宁中的学生会办公室，这个时候通常只剩下江沉砚一人处理后续事务。
但今天，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的郑玥云。他是被江沉砚以“讨论校庆晚会班级节目上报流程优化问题”为由“请”过来的。这个理由听起来正当，郑玥云作为“得力助手”，无法推脱。
然而，看着坐在主位、心思却不在“流程优化”上的江沉砚，郑玥云心里直打鼓。他暗自思忖：完了，这怕是来算账的。是因为那个“四大天王”的榜单，还是因为昨天放学自己起哄得太大声？
江沉砚半晌没有开口，只是沉静地打量着郑玥云，看得他后背有些发凉。
“江、江学长……”郑玥云忍不住先开口，声音略显迟疑，“那个流程……是有什么问题吗？”
江沉砚像是才回过神，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郑玥云，你和林屿听关系很好？”
郑玥云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好朋友。”
“嗯。”江沉砚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略显迂回的方式说道：“最近……学校里关于某些同学的不必要议论比较多。作为学生会，有责任关注同学们的心理状态，避免这些议论对同学造成过度困扰，影响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郑玥云听得有些茫然，只能愣愣地点头：“哦……学生会考虑得真周到。”
江沉砚忽略了他这句略显生硬的附和：“林屿听同学，近期表现……似乎有些不同。上课有时会走神，下课也较少活动。据反映，他可能承受了较多的外界关注带来的压力。”
郑玥云心里一动，重点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学长的意思是……？”
江沉砚的表情严肃而认真：“学生会需要了解具体情况，以便……酌情考虑是否提供必要的帮助。你作为他关系密切的朋友，是否注意到他最近情绪上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比如，对于林观溟和楚煜他们的……频繁接触，他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感到厌烦、困扰，还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还是”后面的可能性让他有些难以继续，或是不愿细想。
郑玥云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学生会关怀，什么心理健康，江沉砚这分明是借着职务之便来打探消息了！而且重点是打探“情敌”相关的情况！
一股巨大的八卦热情和“我是关键知情人”的微妙优越感，瞬间冲淡了郑玥云最初的紧张。他腰板稍稍挺直了些，眼珠转了转，故意拖长了语调：“这个嘛……屿听他啊……”
他观察到江沉砚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放在桌面上的手似乎微微收拢了一下。
郑玥云内心暗笑：看来是在意的。
“屿听确实觉得挺困扰的。”郑玥云决定先说一部分实话，“你也知道他性格，喜欢安静，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呃，‘关注’，他肯定不太适应。这两天胃口好像都没以前好了。”他稍微夸张了一点。
江沉砚的眉头轻蹙了一下。
“至于态度嘛……”郑玥云观察着江沉砚的反应，慢悠悠地说，“对林观溟，那肯定是觉得有点困扰。天天在教室门口，谁受得了？屿听都在躲着他走。就是……林观溟那人好像不太能领会别人的拒绝。”
江沉砚的神色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丝。
“那……楚煜呢？”江沉砚的声音让郑玥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凉了一点。
“楚煜学长啊……”郑玥云挠挠头，“他倒是没那么让人有压迫感，就是……总是嘻嘻哈哈的，屿听也弄不清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所以也挺无奈的。而且楚煜学长老是有些随意的肢体接触……比如拍肩摸头什么的，屿听不太习惯这样。”他适时地补充了一点细节。
果然，江沉砚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也就是说，他对这两个人的行为，主要是感到困扰和想要避开？”
“主要……对，主要是困扰，想避开。”郑玥云用力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江学长，其实我觉得吧，屿听最在意的，可能不是他们俩……”
江沉砚抬眸：“什么意思？”
郑玥云被这眼神看得又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屿听好像更……在意你的情绪？”
他小心地选着词，“就昨天放学，您不是把他从林观溟和楚煜学长那儿带走了吗？后来他回来，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他情绪有点低落，好像……有点担心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紧紧盯着江沉砚。只见江沉砚听到这话时，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似乎闪过一丝错愕。
江沉砚下意识地避开了郑玥云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玥云心里雀跃：有反应！果然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江沉砚才重新开口：“……我没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学生会职责所在。”
郑玥云内心：还在保持镇定。
“是是是，学长考虑周全。”郑玥云表面附和，然后又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不过屿听那个人，心思比较细，也比较敏感，别人对他的态度变化，他都能感觉到，而且容易多想。尤其是……比较在意的人的态度。”
江沉砚再次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像是在思考这句话。
郑玥云见好就收，不再多说。
又过了一会儿，江沉砚似乎终于结束了“心理状态调研”：“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学生会会……酌情关注。今天找你谈话的内容，不必对外提起，以免给林屿听同学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明白明白！绝对保密！”郑玥云拍着胸脯保证，心里想的却是：放心吧江沉砚，我只对你“透露”！
“嗯，那你先回去吧。”江沉砚下了逐客令。
郑玥云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了学生会办公室。一出门，他就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咧嘴笑，激动地原地轻轻蹦了两下。
天啊！他拿到了第一手内部消息！江沉砚居然也会因为这种事旁敲侧击！这说出去恐怕没人信！他正兴奋着，一拐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谁啊……屿听？”郑玥云吓了一跳，发现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正是脸色有些犹豫的林屿听。
“玥云？”林屿听也有些惊讶，“你怎么从学生会出来？沉哥找你？”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眼神紧张。
郑玥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着他走远些：“没啥没啥！就是讨论一下校庆晚会节目流程的事儿，毕竟我也算你的‘经纪人’嘛！”他打着哈哈，然后看着林屿听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找江沉砚？”
林屿听连忙摇头：“不是……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郑玥云挑眉。
“嗯……”林屿听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郑玥云看着好友这副模样，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刚送走一个有心事的，又来一个。他这个“四大天王”人气榜的制作者兼首席观察员，简直要变成专属情感咨询师了。
“方便！当然方便！”郑玥云搂住林屿听的肩膀，“走，去小花园，那儿安静。”
两人来到教学楼后没什么人的小花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着稀疏的树叶。
林屿听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玥云，我最近……觉得很累。”
“是因为林观溟和楚煜学长他们？”郑玥云了然地问。
“嗯……”林屿听点头，“他们天天那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拒绝好像也没用，躲也躲不开。班里同学都在看，我感觉自己像被围观一样……”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无措。
郑玥云理解地拍拍他：“我知道，那两个人确实挺让人头疼的。”
林屿听叹了口气：“其实……最让我觉得不明白的……是沉哥。”
郑玥云精神一振，重点来了。他故作镇定地问：“江沉砚？他怎么了？他不是经常帮你解围吗？”
“是……他是会帮我。”林屿听犹豫着，组织语言，“但是……我感觉他好像……也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生谁的气？林观溟他们的？”郑玥云引导着。
“好像……不只是。”林屿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确定，“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也在生我的气。就像昨天，他带我走的时候，语气好像有点重……后来送我回去，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让他不高兴了？”
郑玥云心里快忍不住笑，但脸上还得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生你的气？不会吧？你脾气这么好，能让他不高兴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屿听苦恼地轻轻绞着手指，“我就是感觉……他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好像……更容易显得严肃了。尤其是看到他们围着我的时候。”他像是鼓起勇气问出最困惑的问题，“玥云，你说……沉哥他，是不是觉得我处理得不好，给他添麻烦了？毕竟他是学生会会长，可能觉得影响不好？”
郑玥云看着林屿听这幅单纯又苦恼的样子，真想直接点明：他哪是觉得你添麻烦！他那是心里在意，又不好直说啊！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得遵守对江沉砚的“保密”承诺，而且也怕说得太直接会吓到林屿听。
他斟酌了一下，委婉地说：“我觉得吧……江沉砚可能不是生气，而是……担心你？”
“担心我？”林屿听抬眼，眼神清澈带着疑惑。
“对啊！”郑玥云开始发挥他的分析能力，“你看，林观溟那么坚持，楚煜学长又让人捉摸不定，江沉砚作为……关心你的朋友和学长，肯定怕你吃亏，怕你不懂得坚决拒绝，怕你被那些议论影响。所以他看到那俩人围着你，可能就有点……着急？一着急，语气可能就显得重了点？这叫关心则乱。”
林屿听怔怔地听着，似乎在消化这个说法：“是……这样吗？关心则乱？”
“对啊！”郑玥云用力点头，“不然他干嘛老是‘恰好’出现帮你解围？干嘛给你整理笔记、准备资料？昨天还直接把你带走了？这明明就是……”他差点把“在乎你”三个字说出口，赶紧刹住，“就是很负责任的会长和学长会做的事啊。”
林屿听沉默了，低下头。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觉得哪里好像还是有点说不清。
“可是……”他小声说，“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三个……尤其是沉哥，我怕他又显得不高兴。”
郑玥云看着好友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要我说啊，屿听，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想他们怎么想，而是你自己怎么想。”
这话和之前谢老师说的有相似之处。林屿听抬起头看他。
郑玥云难得认真地说：“你讨厌林观溟吗？”
“我不讨厌，但是会觉得不自在，想避开。”林屿听这次回答得很直接。
“那楚煜呢？抛开他老是开玩笑不说。”
“嗯……也不讨厌，但也不是那种……特别的在意。就是学长。”林屿听老实回答。
“那……”郑玥云拖长了声音，小心地问，“江沉砚呢？你讨厌他吗？或者……怕他？”
林屿听立刻摇头：“不讨厌！也不怕……就是，有时候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尤其是他好像不太高兴的时候。”他声音更轻了，“其实……沉哥他，对我很好。我知道的。”
郑玥云看着林屿听提起江沉砚时那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眼神和微红的脸颊，心里基本有底了。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林屿听的肩：“那不就行了！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觉得困扰的就明确拒绝，觉得不自在的就保持距离，至于那些对你好、你也觉得好的人……”
他冲林屿听眨眨眼，“就别总担心人家高不高兴了，说不定人家根本没生气，就是平时表情比较少呢？”
林屿听被他这说法逗得有些无奈，但心里的郁结似乎真的散开了一些。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也许吧……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玥云。”
“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郑玥云大咧咧地摆手，心里得意地想：不用谢！我可是同时在为你们俩的情感进展默默出力。还得瞒着你们彼此！我容易吗我！
两个少年坐在长椅上。一个似乎解开了一些心结，另一个则因为掌握了太多内部信息而暗自雀跃。
郑玥云看着身边林屿听安静的侧脸，心里盘算着：看来，他这个“中间人”的角色，还得继续扮演下去。而且，这剧情的发展，真是越来越耐人寻味了。他得回去更新他的“人气榜”最新观察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