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观众席,灯光暗下,只余舞台中央一束追光。
林屿听立于光中,月白戏服纤尘不染,光华流转。水袖轻扬,似流云舒展,带着一种初醒般的懵懂与试探。
他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裙裾层叠如花瓣绽放,每一步都踏在昆曲特有的、悠缓缠绵的鼓点上,精准得如同尺量。
目光流转,带着小心翼翼的惊艳,投向那虚无的“满园春色”,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姹紫嫣红”。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嗓音清亮圆润,带着少女初见春光的纯粹惊喜,尾音颤巍巍地拖曳出对美好易逝的无限怜惜,再无半分之前的紧绷沉郁。
每一个吐字都饱满清晰,带着昆腔特有的水磨功夫,缠绵悱恻,直透人心。
他唱的是杜丽娘的伤春,唱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冲破阴霾、重获新生的悸动?
此刻,他就是杜丽娘,杜丽娘就是他。
情思纯粹,哀婉动人,那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懵懂与炽烈,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直击灵魂深处。
台下,评委席上,谢玉棠端坐着,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那抹月白的身影。
当林屿听唱出那完美无瑕的“遍”字时,她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至极的光芒。
她旁边的几位评委,或微微颔首,或眼中露出惊艳之色。观众席中,江沉砚坐在一个相对靠后,视野却极佳的位置。
他看着林屿听水袖翻飞,听着那清越的唱腔在偌大的剧场里回荡。
台上的林屿听,美得惊心动魄,也坚韧得令人心折。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挡在身后的脆弱少年,他已然站在了自己的光里。
江沉砚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一曲终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最后一句唱词带着无尽的余韵缓缓消散。
林屿听定格在一个完美的身段中,水袖低垂,眼睫轻颤,仿佛还沉浸在杜丽娘的惊梦与哀愁里。
短暂的、如同真空般的寂静。随即,掌声轰然响起。席卷了整个剧场,经久不息。
观众席上许多人站了起来,掌声中夹杂着激动的叫好声。
林屿听缓缓收势,对着台下深深一礼。
当他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属于杜丽娘带着淡淡哀愁的娴静。他再次鞠躬,在持续不断的掌声中,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后台。
后台入口,王姐早已等在那里,眼圈通红,一看到林屿听出来,立刻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孩子!好孩子!太棒了!你唱得太好了!老师……老师一定高兴坏了!”她用力拍着林屿听的背,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林屿听被王姐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那份激动和成功的喜悦也冲击着他,他轻轻回抱了一下王姐:“王姐,谢谢您。”
他松开手,目光下意识地在略显拥挤的后台通道里寻找。
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几个正在搬道具的工作人员,沉稳地走了过来。是江沉砚。他已经换掉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气息平稳。
他走到林屿听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屿听的肩膀。
林屿听抬起头,望进那双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唱完了。”他轻声说。
“嗯。”江沉砚应了一声,“很好。”
就在这时,傅云归洪亮的声音穿透后台的嘈杂:“林师弟——!好家伙!绝了!你那‘皂罗袍’,真真是绝了!”
傅云归顶着一脸刚卸了一半、还带着油彩痕迹的花脸妆,大笑着挤了过来。他显然是刚下台不久,身上还穿着包龙图那身蟒袍的里衬,豪迈之气扑面而来。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江沉砚,右手拍在林屿听另一侧肩膀上,拍得林屿听一个趔趄。
“乖乖!那眼神!那身段!那嗓子!尤其是最后那点哀而不伤的劲儿,拿捏得太到位了!听得我老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谢老师真没看走眼!这青衣组第一,非你莫属啊!”傅云归嗓门极大,引得周围不少选手和工作人员侧目。
林屿听被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谦逊道:“傅师兄过奖了。你刚才的包龙图才叫气势如虹,花脸第一也是实至名归。”他看到了工作人员刚刚贴出的花脸组成绩,傅云归赫然排在首位。
“嗐!咱俩就别商业互吹了!”傅云归大手一挥,爽朗笑道,“都是第一,痛快!回头……”他话还没说完,眼睛不经意间看向林屿听身上那套月白戏服,顺口问道,“诶?林师弟,你之前那箱子行头呢?公共化妆间那边没瞅见啊?王姐不是说提前送来了吗?这套看着也挺新,谢老师准备了两套?讲究!”
提到那套被毁的戏服,林屿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江沉砚,轻轻叹了口气:“之前的戏服……被人弄坏了。”
“弄坏了?”傅云归浓眉一皱,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怎么回事?上台前弄坏的?谁干的?”
林屿听点点头,低声道:“就在刚才外面乱成一团的时候,有人趁乱,往化妆间门缝里泼了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蓝色的颜料,很大一片,泼在了戏服上。”
“蓝色的颜料?!”傅云归猛地拔高了声音,他浓眉紧锁,眼睛瞪得溜圆,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事情。
“蓝色颜料……”他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刚才外面乱得跟一锅粥似的,我去看热闹……不对,是去帮忙!”
他立刻改口,但脸上满是发现真相的兴奋,“就在靠近你们A区化妆间那边的消防通道口!我瞅见那个小李了!他鬼鬼祟祟的,手上沾了好大一片蓝乎乎的东西!当时我还纳闷,道具组管的是刀枪把子,颜料桶翻了关他屁事,他凑过去干嘛?手上还沾了那么一大片!原来是……”
傅云归这番“回忆”和分析,瞬间吸引了后台大半的目光。
原本就有些嘈杂的后台,声音陡然降低了许多,无数道视线或好奇、或惊疑、或幸灾乐祸地聚焦过来。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后台工作马甲、身材瘦小、正低着头试图悄悄溜走的年轻男人,听到“小李”和“蓝色颜料”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僵。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见了鬼一般,下意识地就想加快脚步,往人堆更密集的地方钻去。
然而,他的动作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小李转身想溜的瞬间,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骤然越过挡在中间的几个人影。
江沉砚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花哨的动作,右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小李那只试图缩回口袋的右手手腕。
“啊——!”小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感觉自己的腕骨像是要被生生捏碎。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惊恐地抬起头,对上了江沉砚那双翻涌着骇人寒意的眼眸!
“说清楚。”
三个字,砸在小李耳边,如同重锤!
后台,刹那死寂。
傅云归立大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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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