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谢玉棠的家。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林屿听刚练完一套繁复身段，气息微喘，扶着练功把杆歇了歇。这间专门辟出的练功房，墙上挂着几幅工笔花鸟，角落立着刀枪把子，处处透着和主人气质相符的雅致沉静。
放在角落小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跳着郑玥云的头像——这家伙，掐时间比闹钟还准。
林屿听吐了口气，走过去接起。几秒后，郑玥云带着睡意的脸占满屏幕，正使劲啃着一块全麦面包。
“早上好啊屿听！”郑玥云含混地招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显然正进行他的早餐仪式。
林屿听忍不住笑：“郑大少爷，瞅瞅外头的日头，都快晒屁股了还早上好？老实说，昨晚是不是又在峡谷熬通宵了？”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语气里满是揶揄。
屏幕那头的郑玥云动作一顿，露出“又被你猜中”的心虚表情，却梗着脖子嘴硬：“瞎说！这是我独特的生物钟！懂不懂？这叫自由作息！”他用力嚼着面包，试图掩饰尴尬。
“行行行，你自由。”林屿听懒得拆穿，“这时候打视频，有什么事？总不能是给我看你吃播吧？”他顺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郑玥云咽下嘴里的面包，眼睛倏地亮了，满是八卦的光芒，两颗小虎牙透着狡黠：“嘿嘿，没事没有，就是好奇！快，别扯我，坦白从宽——你们昨晚孤男寡男，江风明月，到底发生啥了？嗯？”他故意拉长尾音，一脸“我都懂”的促狭。
“咳——”林屿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涨红，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他眼神飘忽，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低了八度，透着明显的慌乱：“没……没什么啊，就……就散了会儿步，吹了吹风……”他语无伦次，只想用几句话蒙混过去。
可郑玥云多了解他，这点心思根本藏不住。“没什么？”他拖长调子，满脸不信，把脸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坏笑着“威胁”：“林小屿同志，你很不老实哦！我可是掐着时间算的，你昨晚快十二点才到家！孤男寡男待那么久，就纯吹风？骗鬼呢！再不老实交代，信不信我去学校论坛发帖，标题就叫《惊！高一新星林屿听与风云学长林观溟江畔秘会，意欲何为？》……”
“别别别！”林屿听吓得差点跳起来，脸更红了。
在郑玥云的“威逼利诱”下，他终究扛不住，支支吾吾把昨晚天台的事说了——林观溟那句“找理由跟你说话”，还有自己后来忐忑的心情。说完，他带着几分天真的茫然和求助看向屏幕：“你……你觉得……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那模样，纯良得像只迷路的小鹿。
“我靠！”郑玥云在那头夸张地拍了下脑门，翻了个大白眼，恨铁不成钢地喊，“兄弟！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这还不明显吗？‘找个理由跟你说话’！他这摆明了是对你图谋不轨……啊呸，是情根深种！想见你！这就是变相表白啊！我的老天鹅！”他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晃飞，随即又摸着下巴，装出情感大师的样子，“不过嘛，估计你家林学长昨晚临场怂了，关键时刻没敢说‘喜欢你’三个字。啧，风云人物也有短板。”
“表……表白？！”林屿听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像听到了天方夜谭，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别装了，你心里门儿清。”郑玥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又化身狗头军师，热情洋溢地出主意，“听哥的，找个机会主动出击！去他面前晃悠晃悠，看他什么反应！最好直接问，‘学长，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喜欢我呀？’放心，以我阅遍群书的经验，这么一捅，窗户纸绝对破！十拿九稳！加油！我看好你！”他对着屏幕比了个握拳加油的动作，仿佛林屿听要奔赴的是战场。
林屿听被他说得臊得不行，手指无意识绞着练功服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这……这能行吗？他会不会……不承认啊？或者觉得我很奇怪？”内心的担忧正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勇气。
“怕什么！”郑玥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林观溟是谁？咱学校公认的校草！他敢说‘想见你’，就敢认！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子比天大，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不成？放心大胆上！兄弟给你精神支持！”他拍着胸脯，一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架势。
林屿听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心里的忐忑却淡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吧……我……我试试看。”
话音刚落，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谢玉棠端着两杯柠檬水走进来，目光落在对着手机、脸蛋红扑扑的林屿听身上，语气温和：“怎么了屿听？跟谁聊得这么投入？”
林屿听像一惊，手忙脚乱按掉通话，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心脏还在怦怦跳，结结巴巴地掩饰：“没……没什么老师！就……就一个朋友，瞎聊呢。”
谢玉棠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里了然——少年人青涩的心事，就像初绽的花苞，羞涩又美好。她没再追问，径直走到圈椅上坐下。
林屿听胡乱点头，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整杯微凉的柠檬水。郑玥云那句“表白”和“主动出击”，像魔咒似的在他脑子里盘旋。
接下来的练习，林屿听明显心不在焉。平日里流畅的身段，此刻像生了锈的齿轮。一个简单的转身亮相，脚下慢了半拍，眼神飘忽，显然还陷在郑玥云的话和昨晚的回忆里。
谢玉棠不动声色地看着，手中的素面折扇一下下轻点膝盖。等林屿听走圆场时差点绊倒，她终于用扇子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力道轻柔却带着分量：“心神不定，脚下便虚浮。力不到，意先散。屿听，今日心不静，有心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练功房的寂静，语气里只有关切，没有责备。
林屿听的脸“腾”地又红了，像被戳破了心事。他停下动作，手指紧张地蜷缩着，低头盯着青砖缝隙。
犹豫了半晌，或许是谢老师身上的沉静让人安心，或许是积压的情绪需要出口，他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老师……就是……如果……有一个人对你说……他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话……那……那是什么意思啊？”他没好意思提林观溟的名字，语气里的困惑、羞涩和期待，却藏都藏不住。
谢玉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戏文里常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世间，情之一字最是难以自持。找理由相见，不过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罢了。”她放下茶杯，看着局促的少年，眼神温柔，“少年人的情愫，干净纯粹，也最动人。重要的不是他为何找理由，而是你自己的心意如何。若他怀揣真心，你心中亦有欢喜，便是缘分到了。”
她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只像个引路人：“心定了，戏才能稳。身段步法如此，做人做事也是如此。无论眼前是什么事，遵从内心的声音，真诚相待，便不会出错。”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语气轻柔：“好了，心事说出来，便让它落地生根吧。休息好了，我们再来一遍《贵妃醉酒》的云步？”
谢玉棠的话，像温润的泉水，淌进林屿听纷乱的心田，让他瞬间拨云见日。他用力点头，眼神渐渐坚定。
傍晚，回家的路上。
夕阳熔金，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铺在地上的水墨画。林屿听斜挎着包，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他在一棵茂盛的树下停下，斑驳树影落在清俊的侧脸上。深吸一口气，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微颤着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周少钦的名字。
盯着熟悉的头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勇气。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林屿听：【周学长，打扰了。】
【可以把林观溟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谢谢。】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紧紧盯着屏幕，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判词。
周少钦几乎秒回，像是手机就攥在手里：
周少钦：【没问题学弟！[呲牙笑]喏，这个就是@林观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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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听看着那个简洁的头像和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深呼一口气，点开名片，手指顿了一瞬，终究按下“添加到通讯录”。验证信息栏里，他认真输入：【林观溟，我是林屿听。】
点击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紧张的脸。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在他微颤的手指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好友请求发送成功的提示，正静静等待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林屿听攥紧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冰凉的金属外壳，也冷却不了掌心的灼热。他机械地迈着步子往家走，目光失焦，路边的店铺招牌、归家的行人、嬉闹的孩童，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郑玥云笃定的分析、谢老师温柔的提点、昨晚江边林观溟深邃的眼神、那句“找个理由跟你说话”……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织翻腾，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会通过吗？看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惊讶？疑惑？还是一丝了然的笑意？如果通过了，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是“你好”？还是询问？或者……会提起昨晚吗？无数个问题冒出来，又在紧张的思绪里破灭。手机每一次轻微震动，都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低头查看后，又陷入更深的失落——不是他。
就在他快要被反复的煎熬折磨得想关掉手机时——
滴滴——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林屿听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猛地低头，屏住呼吸，死死盯住亮起的屏幕。
微信绿色图标上，一个鲜红的数字“1”。
联系人列表顶端，一个崭新的对话框静静躺着，备注名是他刚刚忐忑添加的三个字：林观溟。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系统提示冷冰冰的，却在林屿听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他通过了！他真的通过了！
狂喜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更汹涌的紧张和不知所措淹没。通过了，然后呢？该说什么？直接问昨晚的事？还是像郑玥云说的那样，约他出来？林屿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日练功时的精准和自信，荡然无存。
就在他盯着空白对话框发呆时，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一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
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林观溟修长的手指敲击键盘的样子。他会说什么？质问？玩笑？还是……？
那行字持续闪烁，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被无限拉长。林屿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盖过了所有声响，晚风、车流、人声，都退到了遥远的天际。
终于，闪烁停止。一条新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只有短短五个字：
林观溟：【在等你找我。】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可这五个字，却打开了林屿听所有纷乱情绪的闸门。
他记得！他知道自己会找他！他甚至……一直在等！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林屿听的脸颊。之前的紧张、忐忑、患得患失，在这句“在等你找我”面前，忽然变得有些可笑。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勇气像被点燃的火苗，在胸腔里跳跃。谢老师的话在耳边回响——“遵从本心，真诚以待”。
林屿听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涌入肺腑，压下了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他不再犹豫，指尖带着豁出去的坚定，飞快敲击屏幕，删删改改，最终发出两条消息：
林屿听：【林观溟，昨晚……你说“找个理由跟你说话”……】
林屿听：【那个理由，现在……还需要找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林屿听像被烫到一样锁了屏，把滚烫的手机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捂住那颗失控的心脏。
他不敢再看屏幕，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快步移动的脚尖。夕阳把他泛红的耳廓，照得几乎透明。
他会怎么回答？
这一次，林屿听没有焦灼地等待提示音。他迈开步子，几乎是跑着往家的方向去。晚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带着尘埃落定前的、甜蜜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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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