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有些恍惚地走出校门。
“屿听！走这边！快快快，商量下晚上到底去哪儿嗨！小爷我今天要决战到天亮！”
阮薇薇站在他旁边，还算克制：“考完就放松吧，别想那么多了，好好犒劳下自己。”
林屿听跟着他们一起走，脚步有些发软，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握在手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江沉砚。
怎么又打来了？是担心他考后状态，还是有别的事？
林屿听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周围太吵，他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喂？沉哥？不是刚挂电话嘛？怎么又打来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不像是在安静的室内：“不是说要给屿听一个惊喜吗？这么快就忘了？嗯？”
“哦——跟玥云他们聊太欢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林屿听老实回答，“就是这儿太吵了，郑玥云他们已经在计划晚上怎么疯玩了，说要去吃火锅、唱KTV，还要通宵。”
“让他们先计划着。屿听，你现在往你的左前方看，校门右边那棵老梧桐树，看到了吗？就是长得特别密的那棵。”
“梧桐树？”林屿听下意识地依言望去。校门右侧，那棵见证了无数届学生来来往往的老梧桐树，枝叶蓊郁得能遮住大半个校门，树下还散落着几片刚掉的新叶。“看到了，怎么了沉哥？”他越发疑惑，不明白江沉砚为什么突然让他看树。
“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江沉砚的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像是怕他听不清，“你仔细看看，他是谁。”
林屿听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树荫下。光影斑驳间，一个挺拔的身影逐渐在他视线中聚焦。
那人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微微抬着头，目光穿越涌动的人潮，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个身影，那种独一无二的气质，那种无论何时都能让他心安的感觉……
林屿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江沉砚此刻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北城，绝无可能出现在宁城，出现在他的校门口！
“屿听看清楚了么？”
“……！”林屿听张了张嘴，浑身都有些发麻。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
是江沉砚！真的是他！
下一秒，他看到树荫下的那个身影，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林屿听甚至忘了挂断电话，也忘了身边还在兴奋讨论的郑玥云和阮薇薇，他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朝着那棵梧桐树，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狂奔而去。
“诶？！屿听！你去哪儿？！”
“林屿听！等等我们啊！”
郑玥云和阮薇薇的惊呼声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人。
他一路冲到江沉砚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停下来时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江沉砚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张脸涨得通红。他仰起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生怕下一秒人就会消失。
“你……你……”他你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江沉砚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揩去林屿听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跑这么快，摔了怎么办？这么想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林屿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不是……你不是在北城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也带着一点点被蒙在鼓里的小委屈——这么大的事，江沉砚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项目临时调整，多出来几天假期。”江沉砚言简意赅地解释，“想着你考完试肯定想见到我，就提前回来了。”他看着林屿听依旧有些发懵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补充道，“恭喜考完，我的小功臣，辛苦你了。”
这句“我的小功臣”让林屿听的脸更红了。这时，郑玥云他们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我……我去！江沉砚？真的是你？”郑玥云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这惊喜也玩得太大了吧！简直是神兵天降啊！屿听都快被你吓傻了！”
阮薇薇也惊讶地看着江沉砚，语气里满是意外：“江学长，好久不见，你……你怎么会突然回来？太意外了。”
连林泽睿和赵磊都满脸的不可思议，围着江沉砚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人。
江沉砚对众人微微颔首：“待会想吃什么？我订了地方，正好给你们庆祝高考结束。”
“真的？！江学长你也太够意思了！”郑玥云立刻欢呼起来，“那我们可不客气了！必须宰你一顿好的，弥补我们这三年的辛苦！”
“谢谢学长。”阮薇薇也笑着道谢。
林屿听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冲击中，看着江沉砚，只知道傻傻地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完全没了自己的主意。
“车在那边，走吧。”江沉砚很自然地接过了林屿听肩上的背包，又顺手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汗。
一行人跟着江沉砚来到一辆等候在路边的商务车旁。车上，气氛因为江沉砚的突然出现和他承诺的大餐而更加热烈。
“江学长，你都不知道屿听这几天压力多大！”郑玥云坐在旁边，开始滔滔不绝地“告状”，“昨天晚上还跟我们说紧张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生怕今天考砸了！”
林屿听偷偷用胳膊肘撞了郑玥云一下，小声反驳：“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睡不着了？”
江沉砚侧头看了林屿听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却让林屿听觉得比任何安慰的话都受用。他知道，江沉砚都懂。
阮薇薇则和江沉砚聊了几句关于大学和专业选择的话题，江沉砚都耐心而简洁地给予了回答，还分享了一些自己的经验，让几个人都受益匪浅。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前。门头不大，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众人下车，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向一个提前预定好的包间。
包间是典型的中式风格，雕花木窗，墙上挂着淡雅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安静得让人心里都跟着平和下来。
然而，当服务员推开门，里面的情景却让林屿听脸上所有的笑容和轻松瞬间止住，再次僵立在门口。
包间里，靠窗的紫檀木座椅上，已经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穿着深色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气质沉稳内敛，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女人看起来年轻些，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挽着整洁的发髻，容貌秀美温婉，眉眼间与林屿听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期盼，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在前面的郑玥云和阮薇薇，直直地投射过来，牢牢钉在了站在门口的林屿听身上。
林屿听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甚至比刚才看到江沉砚时更加彻底。他怔怔地看着那对夫妇，眼睛一眨不眨。
太眼熟了……无数个在电话里听到的模糊声音，在视频通话中看到的略显失真的面容，在珍藏的泛黄旧照片上反复摩挲过的影像……此刻与眼前这两张真实鲜活、却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是……爸爸？妈妈？可是……又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在昨天晚上的视频里，还告诉他实在无法赶回来陪他高考，只能让他一个人加油，等项目结束了就回来好好陪他吗？怎么会……怎么会像幻影一样，出现在这里？
林屿听彻底懵了。他僵在原地，求助般地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江沉砚，眼中充满了茫然、震惊、和无助的询问。
江沉砚没有回避。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屿听的手指，然后转向包间内的那对夫妇，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沉稳：“叔叔阿姨，我们到了。”
“听……听听……”叶知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向前急走了两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妈妈……妈妈回来了……听听，我的好孩子……”
林文渊也紧跟着站起身，这个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的男人，此刻虽然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那不自觉握紧的拳头，都清晰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儿子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屿听……好久不见。”
林屿听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模糊。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父母那张既熟悉入骨又陌生得让他心慌的脸庞。
原来……原来江沉砚真正的惊喜，根本不是他自己跨越千里出现在考场外。而是他把他们……把他多年未见、渴望又不敢过多奢望的父母，带回到了他的面前。
震惊过后，是更为复杂的情绪。
多年分离造成的生疏感，常年只能通过电波联系的委屈，童年一次次期待落空后的失落，以及此刻乍然重逢的巨大冲击和本能的喜悦……
种种矛盾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鼻子一酸，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干又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想立刻转身逃离这让他无所适从的场景。
郑玥云等人也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看门口僵立的林屿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终，是江沉砚再次轻轻揽住了林屿听的肩膀。他没有催促，没有替他说什么，只是对林文渊和叶知秋温和地说道：“叔叔，阿姨，屿听刚考完试，心里还很敏感，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份惊喜，你们别着急。”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来，肩膀不住地耸动，努力想对林屿听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没关系……没关系……是爸爸妈妈不好……是我们太突然了……吓到你了是不是？听听，你……你考试累不累？饿不饿？妈妈给你点了你爱吃的菜……”
林文渊也深吸一口气：“我们都……都看到了新闻，说今年考题难度不小……你，你一直都很棒，从小到大，从没让我们失望过。”
林屿听低下头，不想让朋友们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起来。
江沉砚揽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低声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很想你，等了你很久了。去吧，没关系，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屿听抬起脸，看着不远处那两位既熟悉又陌生的至亲，他们眼中有着和他一样的无措和期盼。他终于迈开了双腿，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爸……妈……”他哽咽着，终于喊出了这个在心底呼唤过无数次的称呼。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叶知秋。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听听……妈妈的听听……长大了……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现在才回来……对不起这么多年没陪着你……”
林文渊也大步上前，伸出手，一下下拍在儿子的背上：“回来了……儿子，爸爸回来了。”
一家三口，在包间里紧紧相拥。
郑玥云悄悄背过身，用力抹了把眼睛，嘴里还嘟囔着：“我去，这什么破沙子，怎么还进眼睛里了……”
阮薇薇也动容地别开脸，悄悄吸了吸鼻子。
江沉砚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自己为了促成这次重逢，动用了一些人脉和关系，甚至不惜打扰到林文渊至关重要的会议进程，反复沟通协调，才最终为他们争取到了这几天的宝贵时间，并且一直严格保密，就是为了给林屿听一个最大的、也是他最想要的惊喜。或许过程有些波折，但看到林屿听此刻的样子，他知道，一切都值得。
良久，一家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叶知秋依旧紧紧拉着林屿听的手，舍不得放开，红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光顾着练功和学习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经常熬夜？”
林屿听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没有，妈，我很好，真的，郑玥云和薇薇他们都很照顾我。”他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的朋友和江沉砚，连忙转过身，有些局促地介绍：“爸，妈，这些……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郑玥云，阮薇薇，林泽睿，赵磊。还……还有江沉砚。”
林文渊和叶知秋这才将目光转向几位年轻人。
“你们好，孩子们，”林文渊率先开口，“经常听屿听提起你们，谢谢你们在学校里对他的照顾，他性子有时候偏闷，多亏了你们陪着他。”
叶知秋也擦干眼泪：“是啊，谢谢你们。今天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快坐，别站着了。”
“叔叔阿姨好！”郑玥云立刻活络起来，“您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好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而且是我们沾屿听的光，才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他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服务员适时地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都是些清淡又可口的菜式，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席间，气氛逐渐热络。
林文渊和叶知秋关切地询问着高考的细节，听着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绘声绘色地描述考场上的种种。
“那道数学压轴题，沉哥之前给我讲过类似的思路！”林屿听忍不住插话。
江沉砚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淡淡一笑：“是你自己领悟得快，底子好。”
他们也简单解释了一下，之所以能突然回来的原因。
“沉砚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叶知秋看着江沉砚，“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听听。”
林屿听坐在父母和江沉砚中间，听着他们自然而亲切的交谈。他悄悄在桌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沉砚放在腿上的手。
江沉砚侧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林屿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江沉砚。”
江沉砚反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