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天来得又快又猛。不过几天功夫,A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就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掉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和宁城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夏天完全不同。干燥的冷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江沉砚拉高了薄外套的拉链,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千里。
开学报到、军训、熟悉校园……事情一件接一件。
江沉砚因为成绩拔尖,加上性格沉稳,被辅导员临时指定为班级负责人。他话依然不多,但分配任务条理清晰,处理表格、通知这些杂事也效率很高,很快就在老师和同学那里留下了靠谱的印象。
只是当忙碌暂歇,一个人走在陌生的林荫道上,或是深夜躺在宿舍床上,听着室友们带着各地口音的闲聊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时,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落感还是会悄然浮现。
他总会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被置顶的聊天框。
屏幕的另一头,林屿听的世界则是另一番景象。
高三的节奏像上紧了发条。
对林屿听而言,这压力是双份的。文化课不能有丝毫松懈,京剧专业课的练习更是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艺考临近,每一个圆场、每一次亮相、每一句唱腔,都要求精准无误。
晚上十一点半。A大男生宿舍。
江沉砚刚结束一个小组讨论回到宿舍。室友们正组队打游戏,激动的喊叫声和游戏音效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他没说什么,拿着手机爬上床,拉紧了床帘。
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下午发过去的A大图书馆照片,附了句:【很大,书很多。】
林屿听一直没回。
算算时间,宁城也该十一点半了。屿听可能在回家路上,或者……还在加练?他犹豫着是发条信息问问,还是直接拨个视频过去。怕打扰他,又忍不住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正想着,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林屿听拨来的视频请求。
江沉砚立刻按了接听。
画面晃动了几下,林屿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倦意,但在看到江沉砚的瞬间,还是笑了起来。
“沉哥……刚……刚练完,准备回去了。”
“怎么又弄到这么晚?”江沉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跟你说了,最晚别超过十一点吗?”
“今天状态不太好,那个连续的翻身组合总是做不连贯,就想多抠一会儿……”林屿听小声解释,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屏幕。他把手机靠在窗台上,腾出手从背包里摸出水瓶,小口小口地喝着。
“晚饭按时吃了吗?”他放缓了语气问。
“吃了,和玥云、薇薇一起在食堂吃的。”林屿听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对了,玥云今天物理小测上八十了,特别高兴,还请我们喝了奶茶。”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些细碎的日常——郑玥云终于搞懂了受力分析,阮薇薇心仪的大学去年分数线又涨了,排练时指导老师模仿某位名角的腔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试图用这些轻松的话题,掩盖自己满身的疲惫。
江沉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看出林屿听笑容下面的勉强。他比谁都清楚,高三叠加艺考的压力有多大,尤其是对林屿听这种凡事都想做到最好的人。
“沉哥,”林屿听忽然停下了絮叨,看着屏幕里的江沉砚,“大学里……有意思吗?”
“还行。”江沉砚并不擅长描绘那些新鲜见闻,只觉得没有林屿听在身边,再精彩的风景也似乎褪了色。
“课程比高中深入,同学里能人很多。”他补充了一句,“图书馆确实很安静,适合自习。”
“哦……”林屿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有些许向往。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花。
“累了就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别在路上磨蹭。”
“知道啦。”林屿听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手机,“那我先挂啦?路上有点黑,我想听着歌走。”
“嗯。”江沉砚应道,“到家发个消息。”
“好。”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江沉砚盯着漆黑的屏幕怔了几秒,然后点开天气APP,添加了宁城——显示气温比北城高了七八度。他迟疑片刻,又打开了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护喉糖”“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
凌晨十二点十分。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屿听:【我到家了,沉哥。】
江沉砚秒回:【快去洗澡。】
过了一会儿。
林屿听:【洗好了,躺下了。好累啊。】
江沉砚:【那就睡。】
林屿听:【沉哥已经躺在宿舍床上了吗?】
江沉砚:【嗯。】
林屿听:【你们宿舍……晚上吵不吵?会不会影响你睡觉?】
江沉砚抬眼瞥了下床帘外依旧精神百倍、喊着“推塔推塔”的室友们,面不改色地打字:【不吵,他们都准备睡了。】
林屿听:【那就好……沉哥,晚安。】
江沉砚:【晚安。】
放下手机,江沉砚却毫无睡意。他知道林屿听习惯报喜不报忧。
他解锁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面有一个加了密的文档,详细记录着林屿听艺考初试、复试的预计时间,几次重要的模拟考日期,以及他根据近三年录取情况估算出的、林屿听目标院校的文化课最低安全分和冲刺分数段。
他需要更具体地把握对方正承受的压力源头。
第二天下午,江沉砚给郑玥云发了条信息:【屿听最近真实状态怎么样?跟我说实话。】
过了十几分钟,郑玥云回复了:【累。非常累。昨天排练差点把脚崴了,就因为他觉得不够飘。文化课还行,就是时间掰成八瓣都不够用,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江沉砚盯着屏幕,指尖用力:【知道了。麻烦你和阮薇薇平时多盯着他点,务必让他按时吃晚饭。】
郑玥云回了个【明白】的表情包。
他们的日常联系,就这样在时断时续的视频通话和简短的文字消息中延续着。
有时是江沉砚在清晨发给可能刚刚挣扎起床的林屿听。
有时是林屿听在课间十分钟拍下桌面上堆砌如山的试卷和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划下的重点。
江沉砚会在林屿听抱怨解析几何太难,毫无头绪时,直接拍下自己写在草稿纸上清晰工整的解题步骤和思路注解发过去。
林屿听则会在排练间隙,躲到排练厅的角落,偷偷给江沉砚发一段十几秒压着声音的清唱。
他们都默契地绕开了那些过于沉重的话题,比如“我快撑不住了”“压力好大”“我想你想到睡不着”。
所有的思念与辛苦,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早安晚安”“吃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这类平淡的日常问候里,也藏在了那些彼此分享的生活片段和无声的关心中。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江沉砚在学校快递点收到了一个从宁城寄来的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围巾,做工有点粗糙,一看就是林屿听自己织的。还有一包独立包装的暖宝宝。
包裹里附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屿听那清秀熟悉的字迹:【北方干冷,注意保暖,别感冒。围巾记得带哦,可是我自己织的呢!记得想我呀,沉哥。】
江沉砚拿着那张便签,站在人来人往的快递点门口,低头看了很久。他仔细地将便签对折,然后珍重地夹进了自己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的扉页里。
林屿听在宁城也收到了江沉砚的包裹,里面是护喉糖和一瓶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没想到两人心有灵犀。
江沉砚逐渐适应了大学的学习节奏,甚至在一位学长的引荐下,开始接触一个感兴趣的科研项目的前期资料整理工作。
而宁城那边,林屿听在一次深夜视频里,眼底的青黑似乎又加重了一些,他告诉江沉砚,艺考的初试具体日期和地点已经正式公布了,就在下个月初。
“紧张吗?”江沉砚看着屏幕里那张瘦了些许的脸,问道。
屏幕那头的林屿听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紧张是肯定的,但是不怕。我会拼尽全力的,沉哥。”
“嗯。”江沉砚凝视着他,“你没问题,你可以的。”
视频挂断后,江沉砚默默点开了手机上的购票软件,开始仔细查询圣诞节前后从北城飞往宁城的航班和高铁班次。
他知道,按照往年惯例,那个时候很可能正是林屿听备战艺考复试最吃紧的关键阶段。他需要在那时回到他身边,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同时,他利用周末时间,将林屿听之前提过不太有把握的几块理科知识点,结合最新的复习资料和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归纳,做成了一份更清晰、更便于记忆的电子笔记,打包发到了林屿听的邮箱,微信上只附了简短的三个字:【抽空看。】
十二月初,林屿听的艺考初试如期举行。
考完当天晚上,他就给江沉砚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消息,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其他考生兴奋的议论声。“沉哥!我觉得……我觉得我发挥得还行!那个评委老师在我表演完还对我点了点头!”
江沉砚当时正在图书馆写高数作业,他戴着耳机,听着手机里传来那雀跃的声音,低头看着摊开的作业本,回复道:【很好。保持状态,准备下一关。】
初试的顺利通过,意味着压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立刻转移并加倍倾注到了紧接着的复试准备和越发紧张的文化课冲刺上。
林屿听主动发来消息的频率明显变得更低,有时甚至隔一两天才回复。
江沉砚从不催促,只是在他通常结束晚课或排练的时间点,发去一句最简单的:【到家了吗?】
他知道,在这个阶段,任何华丽的安慰语言都显得空洞,他更愿意提供这些具体而微小的支撑。
十二月中旬,A大校园里开始弥漫起圣诞和新年的节日气氛,社团和各个学院都在筹备年终活动。
江沉砚再次点开购票APP,反复比对着航班时间以及他自己期末考的日程安排。最终,他选定了一个在自己最后一门必修课考试结束后的下午航班,将购票信息确认页面加入了收藏夹。他依然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林屿听。
他想,这应该会是一个惊喜。
期末的压力同样降临在江沉砚身上。他待在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是踩着闭馆音乐离开。回到宿舍时,室友们依旧在虚拟世界里激战正酣。
南北相隔,秋去冬来。
手机屏幕上那方寸之地,成了他们之间最坚韧也最温暖的连接点,传递着最朴素的关心和最深沉的支撑。
江沉砚关掉购票APP的页面,重新点开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课PPT和待完成的论文大纲。
他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出色地完成自己眼前的学业,然后,才能毫无挂碍地,在春节前,准时出现在宁城,出现在那个需要他的林屿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