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上流圈子的消息总是如同暗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然涌动,传递着或真或假的讯息。
社交软件上,一条条光鲜亮丽的动态飞速掠过,直到某个匿名小群组里几条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讨论,牢牢抓住了苏蔓的视线。
“……听说了吗?江家那位和跳舞的那个……好像彻底闹掰了。”
“真的假的?不是之前好得跟什么似的?”
“千真万确!据说是因为北城那个拉小提琴的前任,旧情复燃,被当场抓包!”
“啧啧,我就说嘛,门不当户不对的,长久不了……”
“那个林屿听,这会儿怕不是哭死了吧?”
苏蔓坐直身体,仔细浏览着那些零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呵。”一声轻嗤从喉间逸出。
她一直就看不惯林屿听。如今,看到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感情,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因为一个前男友的搅局就摇摇欲坠,苏蔓只觉得心中一阵说不出的舒畅与解气。
“看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是握不住的。”她低声自语。
她得不到的,或者说不屑于轻易得到的,别人也别想安安稳稳、幸福圆满地拥有。
尤其是林屿听那样的人,合该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才符合这个弱肉强食、现实无比的世界规则。
她心情颇好地放下平板,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空白的画布上肆意涂抹着。
林观溟刚打完球,正准备离开。目光随意一扫,在天台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江沉砚。
他微微侧着头,双手倚靠在栏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楼下的人群,下颌冒出了些许青黑的胡茬。
林观溟脚步顿住,挑了挑眉。关于江沉砚和林屿听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情变”,他自然有所耳闻。
虽然他和林屿听的那段过去早已成为云烟,且双方都已释然,如今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淡然相处,但他对林屿听,始终存着一份超越爱情的类似兄长般的关心。
看到江沉砚这副模样,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他脚步一转,跑到天台,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也未能惊动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林观溟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的空位站住,背靠着栏杆。
“啧,瞧瞧这是谁?”林观溟率先开口。
“这不是我们宁城一中被无数女生奉若神明、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江沉砚江大学霸吗?怎么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一个人躲在这儿扮演忧郁王子,思考人生呢?”
江沉砚皱了皱眉,显然不想理会他这无聊且充满挑衅意味的开场白。他重新将头转向前方,下达了无声的逐客令。
林观溟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对方这副抗拒的姿态有点意思。他自顾自地抬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身体放松地靠在栏杆上:“听说……你小子最近不太安分啊?把我们那个单纯又好骗的小屿听给惹毛了?还闹得挺大,满城风雨的?”
“可以啊江沉砚,真是真人不露相。平时看着冷冷清清、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没想到折腾起自己在乎的人来,本事倒是不小,杀伤力惊人嘛。”
江沉砚依旧没有回头。
见他不答话,甚至连一点反应都吝于给予,林观溟转身,手肘撑在栏杆上:“我说,江大少爷,别光顾着自己演内心戏啊。到底怎么回事?真像外面传得那么有鼻子有眼,说你跟那个搞音乐的前任,叫什么顾言笙的,在北城旧情复燃,**,结果运气不好,被小屿听抓了个正着?”
“没有。”江沉砚终于开口,“是顾言笙……他设计的局。”
“哦——?”
“我就说嘛,”他轻轻晃动着水瓶,“你看屿听那眼神,跟护着眼珠子似的,占有欲强得都快溢出来了,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转头去吃那明显带着毒的回头草。”
他抿了一口水,看着江沉砚那副油盐不进、彻底自我封闭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终于正经了几分:“行了,别摆出这副全世界都欠你八百万、谁都对不起你的臭脸了。感情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你情我愿的纠缠,最是急不来。屿听他,我了解的不比你少,看着软和好说话,好像没什么脾气,其实骨子里轴得很,认死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要是心里结了疙瘩,自己没想通,你就算把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他将水瓶轻轻放在地上,淡淡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越是想靠近,越想解释,他躲得就越远。何必呢?”
“慢慢来吧。有些坎,有些结,终究得他自己愿意迈过去,愿意动手去解才行。你在这儿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他看不见,也不知道,除了让你自己更狼狈、让你家里人更担心之外,有什么用?”
这话听起来依旧不那么顺耳,但比起刚才纯粹的嘲讽和调侃,确实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基于对林屿听性格了解的意味。
林观溟说完,也不等江沉砚有所反应,便直起身,然后走到江沉砚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吧,江大少爷。”
林观溟的话,或多或少触动了江沉砚。
慢慢来?他还有多少时间,还有多少机会,可以这样“慢慢”来?他害怕,害怕在他“慢慢”等待的时间里,那个人会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触碰不到。
晚上。郑玥云特意单独约了林屿听出来吃饭,选的是学校后街那家他们以前常去的“王记烤鱼”。
林屿听从排练厅出来,安静地跟在郑玥云身后,在服务员热情的引领下,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坐下。
郑玥云表现得异常积极和……细心,甚至细心到有些刻意。他拿着菜单,一边看一边念叨:“屿听,你还是吃豆豉味的吧,这个不辣,对嗓子好。嗯……再加份你爱吃的莴笋、豆皮……哦对了,不要葱花香菜,你吃不惯。”
点完菜,他又忙着用热水烫洗碗筷,动作略显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
林屿听默默地看在眼里,低声道了句“谢谢玥云”。
可当郑玥云给他夹菜,给他续饮料,给他递纸巾时,林屿听的眼神,每一次,都会不受控制地出现一瞬间的恍惚和失焦。
太像了。
——记忆里,江沉砚会在他练功累到虚脱、瘫坐在地时,默不作声地走过来,递过一瓶早已拧开瓶盖的水。
——记忆里,江沉砚会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不爱吃葱姜蒜这些调味料,每次一起吃饭,无论是食堂还是外面,都会不厌其烦地帮他把那些东西一一挑拣出来。
——记忆里,江沉砚会在车来人往的街头,总是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远离车流的那一侧。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的细节,此刻在另一个人笨拙的模仿下,回想起来,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楚。
郑玥云看着他明显走神,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知道自己这试图安慰的举动,恐怕是弄巧成拙,反而精准地戳中了好友的伤心处。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那个……屿听,你别光看着啊,快,趁热吃!这鱼今天烤得特别嫩,味道绝对正宗!”
林屿听被他这句话唤回了神智,眨了眨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那块鱼肉,却感觉没什么食欲。
良久,林屿听忽然抬起头,看向对面一脸担忧和懊恼的郑玥云。
“玥云……我……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我可能……根本……就放不下他。”
郑玥云正夹起一块鱼肉准备往嘴里送,闻言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嘴巴微张,一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愣愣地看着林屿听。
林屿听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我那天在电话里,话说得很绝情。我躲着他,不见他,甚至……看到他就想逃……可是,我还是难受。尤其是……那天在街上看到他那个样子,那么憔悴,那么……落魄,我就更难过了。”
“我生气,我真的很生气,气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气他为什么会让顾言笙有机会设计他……我也很失望,对我自己,也对他……我更害怕,玥云,我真的好害怕……害怕再次经历那种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欺骗、不被信任的感觉……我怕了,我真的怕了……”他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微微耸动。
郑玥云看着林屿听这副深陷痛苦、自我挣扎的模样,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他放下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哎呀,我的傻屿听,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既然心里明明舍不得,放不下,那……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着,互相折磨吧?总得想办法解决啊!”
他皱着眉毛,努力地思索着,像是忽然灵光一现:“你要是真放不下他,心里又实在过不去那个‘信任’的坎儿,觉得憋屈,那……那就别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自己折磨自己啊!去找证据啊!去找能证明他当时确实是被那个姓顾的设计了、他本身也是受害者的证据不就行了?把事实搞清楚,总比你在这儿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判死刑强吧?”
“证据?”林屿听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可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发生在北城,人生地不熟的……哪里还有什么证据可以找?顾言笙既然有心设计,肯定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啧,动动脑子嘛!”郑玥云见他钻牛角尖,有点急了,“你不是说他那个前任,叫什么顾言笙的,心思深得很,手段不干净吗?江沉砚那家伙,虽然这次蠢得要死,但他也不是真傻啊,他当时难道就一点没察觉出不对劲?就一点反抗或者留证据的意识都没有?或者……哎呀,他身边总该有那么一两个比较了解他、也了解那个顾言笙为人的、信得过的朋友吧?”
他努力引导着,“找个亲眼见证过他们那段破事儿始末、知道那姓顾的是什么货色的人问问看?说不定就能知道点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比如那姓顾的以前是不是就爱玩这种阴招?或者江沉砚在那段感情里是不是也被坑得很惨?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瞎猜、自己痛苦死强吧?”
他这话说得无心,纯粹是觉得这是个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有效的思路,并未深思其中可能蕴含的深意。
见证过江沉砚和顾言笙那段感情始末的人……
了解顾言笙真实为人的人……
江沉砚信得过的、或许能提供不同视角的朋友……
那只有叶晴萱了。
以前他和江沉砚还没在一起时,偶尔也会一起出去玩。后来因为学业的原因,不得不出国,联系才渐渐少了。
她几乎是亲眼看着江沉砚和顾言笙从相识、相恋到最终惨烈分手的全过程的人!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知道顾言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江沉砚在那段感情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付出了多少,又受到了怎样的伤害;甚至……以她对江沉砚的了解,对往事的知情,她或许对这次北城发生的事情,会有不同于外人猜测的、更接近真相的视角和判断?
林屿听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郑玥云,“玥云,谢谢你提醒了我。我想……我知道该找谁了,我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郑玥云看着他,虽然一时还没完全搞明白怎么回事,但见好友似乎终于找到了方向,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他顿时松了口气:“啊?真的?找到就好!找到就好!管他找谁呢,有办法总比干坐着强!快,别愣着了,先吃饭,先吃饭!这鱼凉了就腥了,辜负了这么好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