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对着巨镜,反复打磨一段繁复的水袖。动作流畅,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联欢晚会初审迫在眉睫,他对自己近乎苛求,总觉得差点临门一脚的神韵。
“眼神!屿听!”角落里的郑玥云啃着苹果,当起临时导演,“杨贵妃醉酒,那是千娇百媚里揉着被弃的哀怨,藏着盛世将倾的悲凉!不是街头醉汉!”他挥舞着苹果核强调,“媚!要媚到骨子里!怨!要怨得让人心碎!”
林屿听收势,抹了把额角细密的汗珠,泄气地指向自己:“我知道……可这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这桌上塑料感十足的头面……”他声音低下去,“穿着它们,怎么摸得着‘贵妃’的魂儿?总觉得隔了一层纱。”
郑玥云挠挠头,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啧,是寒酸了点。要不……去问问谢老师?她那儿可是藏着宝贝!”他眼睛一亮,凑到林屿听身边,手肘轻轻撞了撞对方的胳膊,“谢老师多疼你啊,当初还是她主动拉着你入的京剧坑,你开口借,她肯定给你留着最好的那套。”
林屿听暗淡的眸子瞬间被点亮,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水袖的一角:“对啊!”谢老师不仅是他的京剧启蒙恩师,更是收藏家,珍藏着不少压箱底的宝贝行头。他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又顿住,抬头看向郑玥云,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我这么冒然打电话,会不会太打扰老师?”
“这有什么打扰的!”郑玥云一拍大腿,直接抢过他的手机拨了号码,“联欢会这么大的事,谢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
电话很快被接通,林屿听慌忙接过,指尖都有些发颤。
江家别墅的书房中,一套光华流转的贵妃行头静静躺在锦盒中。点翠头冠幽蓝深邃,金丝银线绣制的蟒袍霞帔云纹水波栩栩如生,触手冰凉,沉淀着岁月的光华。
江沉砚修长的手指正轻柔拂过那细腻繁复的苏绣纹样,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是他刚从母亲谢玉棠那里“磨”来的。母亲素来珍视这套行头,轻易不肯示人。他搬出“学校艺术节重要演出,需要镇场”以及“保证万无一失”的承诺,才勉强撬开母亲的口。
谢玉棠当时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哟,稀奇了。我那对戏曲敬而远之的儿子,几时热心起学校文艺活动了?”江沉砚含糊应了一声,垂着眼睫,没让母亲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只字未提林屿听。
恰在此时,客厅隐约传来母亲接电话的声音。江沉砚没有出去,书房的门虚掩着,却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他指尖的动作顿住,耳廓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锦盒里的头冠上,眸色深沉。
“喂,屿听啊?”谢玉棠温和的声音透过门缝飘进来。
“谢老师!”电话那头林屿听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恳求,“打扰您了。就是……我们学校联欢会快初审了,我报了个京剧《贵妃醉酒》……”
“嗯,我听你老师提过,好好演。”谢玉棠的语气里满是鼓励。
“谢谢老师!就是……那个……”林屿听的声音迟疑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吞吞吐吐,“我想问问老师,您那儿……有没有适合杨贵妃的行头?学校的道具实在……撑不起贵妃的气度。就借用初审那天!我保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演出录像第一时间给您过目!”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书房里的江沉砚,垂眸看着锦盒里的蟒袍,终究还是端着锦盒,抬脚往客厅的方向走。
客厅里,谢玉棠对着电话,语气里满是歉意和无奈:“哎呀,屿听啊,真不巧。”她叹了口气,“你要借的那套最好的贵妃点翠头面和蟒袍霞帔……昨天刚被一个顶顶要紧的人借走了。火烧眉毛似的,推都推不掉。”
江沉砚走到客厅门边,脚步顿住。他看着母亲对着电话摇头叹气,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是啊,太不赶巧了。那人借得急,我还没来得及问具体还的时间……要不这样,我这里还有一套稍微旧一些的,也是正旦的,虽不是顶级的贵妃规制,但做工也还精细,你要不要……”
此刻江沉砚只好对着电话的方向,默默在心里向母亲的学生道了声歉。
“啊……这样啊。”电话里林屿听的声音明显低落了,“被借走了啊……那,那就算了吧老师。谢谢您!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那套旧的您留着吧,我再找找看。”他强打精神道了谢,挂了电话。
谢玉棠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一抬眼,正撞见门口的儿子的身影。她眼神复杂地扫过江沉砚,带着点嗔怪,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听见了?你那个‘非常重要’的急茬儿,可把我的得意门生一颗心都浇凉了。”
江沉砚脸上没什么波澜,眼神却微微闪烁,避开了母亲洞悉的目光:“……嗯。学校急需。”
“学校急需?”谢玉棠尾音上扬,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我怎么不知道,宁中的学生会主席,什么时候还兼管起艺术节道具采买了?而且点名要最好的贵妃行头?”她踱到儿子身边,目光落回锦盒里流光溢彩的戏服,“这套行头,可不是寻常人能压得住的。借走它的人……眼光倒是刁钻得很。”
江沉砚没有接话。他抱起锦盒,胳膊肘微微收紧,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妈,我先拿走了。用完立刻还您。”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谢玉棠望着儿子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臭小子……‘非常重要的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重要人物’,能让我这冰山儿子偷偷摸摸地借戏服……”
初审当日下午,后台。
林屿听坐在化妆镜前,镜中人只上了薄薄一层底妆,眉头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阴云。他指尖摩挲着学校那套改良版、质感平平的戏服面料,认命地叹了口气。
郑玥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帮他理理衣领,一会儿又拿起那套塑料头面比划,嘴里念念叨叨:“哎呀我的祖宗!你就别叹气了!精气神!拿出你平时练功的那股狠劲儿来!衣服差点怎么了?你林屿听是靠真功夫吃饭的!靠脸……呃,不是,靠唱念做打!”他差点说秃噜嘴,慌忙捂住嘴,冲林屿听挤了挤眼睛。
林屿听被他逗得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什么,后台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学生会干事探进头,目光在后台扫了一圈,开口问道:“高一(22)班林屿听同学?江会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嗯……‘意外’找到的一套备用戏服,让你试试尺寸。”干事递进来一个沉甸甸、质感极佳的黑色防尘罩衣袋。
林屿听和郑玥云都怔住了。
“江会长?江沉砚?”林屿听疑惑地接过袋子,入手分量十足,指尖触到衣袋的面料,心里莫名一动。他迟疑地拉开拉链——
幽蓝如深海、光泽流动的点翠头冠率先闯入眼帘!紧接着,是金线银丝在灯光下迸发出的、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华!那套他只在谢老师珍藏相册里惊鸿一瞥、梦寐以求的顶级贵妃行头,此刻正安然躺在防尘袋中!
“我的老天爷!!!”郑玥云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抓住林屿听的胳膊,“这……这……屿听!快!快穿上!这不是谢老师那套压箱底的宝贝吗?怎么会在江学长手里?”
林屿听彻底懵了,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顶点翠头冠,触手冰凉温润,华美得不似凡物。蟒袍霞帔的料子如水般柔软垂坠,蹭过指尖的触感,和他记忆里谢老师相册里的一模一样。这绝不是“备用”戏服!
“江学长……他……他从哪里弄来的?”林屿听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巨大的惊喜被更深的难以置信和疑云笼罩。他想起谢老师说“被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借走了”……难道……借走它的人,是江学长?
“先别管了!”郑玥云兴奋地直搓手,直接上手扒林屿听身上的练功服,“天降神装!先穿上!肯定是江学长法力无边!快快快!时间快到了!”
林屿听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在郑玥云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换上了这套华光四射的行头。郑玥云帮他系好霞帔的系带,又踮着脚给他戴上头冠,嘴里还不停念叨:“别动别动!这头冠金贵着呢,碰坏了咱赔不起!”
当最后一缕霞帔拂过肩头,林屿听站在化妆镜前。
镜中人,眉眼被精致的妆容勾勒得愈发清俊,点翠头冠衬得脸庞如玉生辉,华贵无匹的蟒袍霞帔加身,瞬间,那个雍容华贵、醉态中藏着无尽哀愁的杨玉环,仿佛挣脱了历史的尘埃,在镜中栩栩如生!
就在这时,后台的门再次被推开。换好笔挺学生会正装的江沉砚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后台,落在镜前的人身上时,脚步顿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绊了一瞬。
林屿听闻声回眸,四目在空中交汇。
江沉砚凝视着眼前的“贵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艳,但转瞬便被惯常的沉静覆盖。他的视线在那套无比熟悉的华服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又很快移开,落在林屿听的脸上。
“很合适。”他开口,“准备上场吧。”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后台另一侧,去处理其他事务,没有多余的注视,也没有解释戏服的来历,干脆利落。
林屿听看着他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身上这身华美得如梦似幻的行头,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浓重得化不开。他指尖轻轻抚过胸前的云纹刺绣,触感细腻,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追问。
而此刻,已走到后台通道阴影处的江沉砚,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阖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指尖抵着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他自己知道,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镜中那个华彩逼人、仿佛从画中走出的“贵妃”,在他心底掀起了怎样汹涌的波澜。他指节用力,攥紧了掌心,将那份陌生的悸动狠狠压下。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成学生会主席应有的冷静与清明。他抬手,轻轻带上了后台通往舞台的那扇厚重门扉。
祝大家天天开心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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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截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