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春蹲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双手托腮,盯着院子里一只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刨虫子吃。
母鸡咕咕咕地叫,小鸡们挤成一团滚来滚去,有一只特别胖的总是抢不到虫子,急得原地打转。
“笨死了,”时序春对着那只胖小鸡指指点点,“你绕到后面去啊。绕后面,啄它屁股。对对对!哎呀!”
胖小鸡被另一只小鸡一屁股顶开了,滚了两圈,撞在母鸡脚上。母鸡不耐烦地扇了扇翅膀,把小胖子扇得更远了。
时序春叹了口气,觉得这只胖小鸡简直跟自己养的那只狼崽子一样不听话。
昨天早上怀刃就开始绝食了。
头一天晚上他特意熬了一锅药粥。说是药粥,其实是他翻遍了蛊经找到的一个方子。用三钱当归。两钱黄芪,再加七只晒干的蛊虫粉末,和糯米一起炖烂。蛊经上说这东西能帮容器稳住体内的蛊种,防止排斥反应。
时序春熬了整整一个时辰,中间水烧干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把锅底烧穿。
厨房里的烟熏得他眼泪汪汪,辫子上的银铃被熏得发黑,他一边咳嗽一边搅锅,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破方子,这么难熬。臭崽子要是敢不喝,我就……”
他想放句狠话,但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威胁。说杀了?那肯定不行,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说打一顿?他现在浑身是伤,再打就真死了。
“……我就三天不给你饭吃。”
嗯,这个威胁很有力。时序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搅锅。
粥熬好以后,他盛了一碗,吹了又吹,端到怀刃面前。
怀刃靠坐在墙角,脖子上银白的项圈映着从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他垂着眼,脸色依然惨白,但比刚捡回来那天好了不少。
胸口的伤口重新敷了药,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时序春缠布条的时候手法很糟糕,缠得太紧了,把怀刃勒得闷哼了好几声。
“……我自己来。”怀刃哑着嗓子说。
时序春扒开怀刃的手,蹲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重新缠。这次不松不紧刚刚好,最后还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怀刃低头看着胸前那朵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那碗粥,怀刃碰都没碰。时序春把粥放在他手边,说“趁热喝”,半个时辰后回来,粥还是满的,表面结了一层干皮。
他把粥端起来,凑到怀刃嘴边:“喝。”
怀刃偏过头。
时序春转到另一边:“喝。”
怀刃又偏过头。
时序春彻底怒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辫子上的银铃都气得直响。
“你什么意思?我熬了一个时辰的粥!手都被蒸汽烫出水泡了!”他把左手伸到怀刃面前,食指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水泡,“你看看你看看,这么大一个泡!疼死我了!”
怀刃的目光在那颗水泡上停了一下,水泡大概只有米粒大,被时序春夸张地在空中挥舞。
“……我没让你熬。”
“你是没让我熬,但我熬了!我熬了你就得喝!”时序春把碗重新举起来,怼到怀刃脸上,“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脾气,到了我这儿,就得听我的。你要是不喝!”
怀刃抬起眼睛看着他,时序春被他看得心虚了一瞬,然后更生气了。
“你要是不喝,我就灌进去!”
他是真的打算灌的,一只手捏住怀刃的下巴,另一只手端起碗就往他嘴边送。怀刃偏头躲开,时序春追着他的嘴,折腾了好一阵子。
粥洒了大半,洒在怀刃的衣服上,还有几滴溅到了时序春的脸上。
时序春惊叫一声,放下碗,用手背擦脸。
“你……你竟然把粥洒到我脸上!”他气得跺脚,“这可是我刚换的衣服!你知道这件衫子多贵吗?蚕丝的!镇上刘裁缝做的!我排了半个月的队!”
怀刃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沾着一滴溅上去的粥。
时序春被他看得更火了。
“行。你不喝粥是吧。”他把碗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怀刃的鼻子,“你等着。”
怀刃等了一夜,时序春都没再来。粥还是那半碗,放在地上彻底凉透了。几只蚂蚁顺着碗沿爬进去,怀刃看着那些蚂蚁,肚子叫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时序春换了个策略。
他蒸了一碟糯米糕,白白嫩嫩的,上面裹着一层细细的椰蓉和糖霜。
他把糯米糕摆在最漂亮的碟子里,端着走到怀刃面前:“吃。”
怀刃没动,半撇了他一眼。
时序春咬了咬嘴唇,把碟子又往前推了一寸:“你不是不喝粥吗?我给你换糯米糕。这个好吃,很甜的。”
怀刃还是没动,这次连视线都懒得给他了。
时序春深吸一口气,蹲下丨身,把一块糯米糕拈起来,递到怀刃嘴边。
“吃一口,就一口。你尝尝好不好吃,不好吃我再去给你蒸别的。”
他的语气软下来了,因为他实在没办法了。这只狼崽子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就算蛊种要不了他的命,饿也会把他饿死。
怀刃终于有了反应,时序春屏住呼吸,把糕又往前递了半寸。
他抬起手,接过了那块糕,直接扔在了地上,蚂蚁们兴高采烈地爬上去。
时序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你故意的。”
怀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时序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把碟子放在一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怀刃。他气得胸口起伏,攥着拳头,辫子上的银铃都在轻轻发颤。
但他没有打骂怀刃,冷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怀刃的眼皮跳了一下。
时序春重新蹲下来,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怀刃。
“不喝粥,不吃糕。”他轻声细语地数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张嘴,我就拿你没办法?”
怀刃沉默地低着头,眼神闪躲。
时序春笑了,用指尖轻轻描过怀刃的下唇。怀刃的嘴唇因为缺水和发烧而有些干裂,粗粝的触感磨过时序春柔软的指腹。
怀刃想偏头躲开,时序春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指甲微微掐进皮肤里。
“别动。”
怀刃抵抗,但是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后颈那只手按住的恰好是蛊种种入的位置。时序春的指尖抵着那处皮肉,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下去,底下的蛊种像是被唤醒了似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酥麻感从后颈窜上头皮,比疼更难忍受。
怀刃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时序春感觉到了他后颈肌肉的紧绷,满意地弯了弯眼睛。他拈起一块糕,举到两人之间。掌心朝上,托着那块糕,递到怀刃嘴边。
“吃。”
怀刃低头看着那只手,喉结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张嘴。
时序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琥珀色的瞳仁里亮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不喜欢糕?”
他把糕放回碟子里,然后摊开手掌,给怀刃看自己的掌心。指腹上沾着一层细白的糖霜粉末,是方才拿糕时沾上的。
他慢慢地把手举到怀刃面前。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掌心上的糖霜。指尖沾起一点白色粉末,举到怀刃眼前。
“那这个呢?”
他把沾着糖霜的指尖凑近怀刃的嘴唇。
“舔干净。”
怀刃猛地偏过头,项圈在他的脖子上跟着他的动作狠狠一拽,银链哗啦作响。他偏着头,下颌线绷得很紧,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在银色的项圈下方跳动着。
时序春把指尖收回来,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糖霜还沾在指尖上,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微的亮光。
“不舔?”他轻声反问,然后他把指尖送进了自己嘴里。
唇瓣含住指尖,轻轻一抿,舌尖卷过指腹。他吐出指尖,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挺甜的。”他说,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你真的不尝一口?”
时序春捕捉到了怀刃偷看的视线,重新拈起一块糕,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话。
“你看,没毒。我自己都吃了。”
品尝完,时序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他说,语气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无奈,明明自己只比对方大五六岁,“脾气这么倔,在外面是要吃亏的。”
怀刃的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在外面没人敢让我吃亏”。
时序春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椰蓉碎屑,转身走出去了。
怀刃以为他放弃了,松了口气,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但肚子又叫了一声。
没过了一会儿,时序春回来了。
他端了一盆热水,拧干了热帕子,走到怀刃面前,把帕子糊在他脸上,怀刃被烫得浑身一抖。
“别动,”时序春按住他的肩膀,“擦干净再吃饭。你看看你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又是粥印子,脏死了。”
他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两下就把怀刃的脸擦干净了。帕子翻过一面,又去擦他的脖子。擦到项圈边缘的时候,时序春的动作放轻了,用手指把项圈微微抬起来,帕子伸进去擦拭下面的皮肤。
怀刃僵硬地让他擦,肌肉紧绷的不像话。
时序春擦完脖子,又拧了一把帕子,去擦他的手。怀刃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手指上还有好几道新旧交叠的疤。
擦完手,时序春把帕子丢进水盆里,站起来拍拍手。
“好了。现在可以吃饭了。”他又端起了那碟糯米糕。
怀刃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还要来”。
时序春眯起眼睛,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本少爷今天非得让你吃下去”的架势。
他拿起一块,掰成两半,又掰成四瓣,糕渣簌簌地落在他的衣摆上,直到把一块糕掰成了十几颗小小的碎块。
他把碎块拢在掌心里,然后他把掌心伸到怀刃面前。
“这样总行了吧。”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三岁小孩,“你看,都掰碎了,你一口一个,不会噎着。我还特意掰得很小,都不用嚼,直接咽都行。”
怀刃低头看着那只手心,碎糕块歪歪扭扭地躺在白皙的掌心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糕块传上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时序春也没有催,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等着。
怀刃沉默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时序春掌心的上方,指尖碰到了最靠近掌缘的一颗碎糕,粗糙的指腹擦过时序春柔软的掌心。
时序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怀刃把碎糕拈起来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吞石头。
怀刃看了他一眼,又拈起剩下几颗,吃完最后一口,他垂下了眼。
时序春把手收回来,糖霜化成了薄薄一层的糖浆,混着细碎的糕屑黏在掌纹里,他把手举起来,伸出舌尖,沿着掌心轻轻舔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怀刃,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怀刃的眼皮跳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视线。
时序春笑了,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他把手心剩下的糖霜在衣摆上蹭了蹭,端起碟子站起来:“乖乖吃饭就不用饿肚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对了,我晚上炖排骨。山上打的野猪排骨,王屠夫欠我三两银子抵的债。你多吃点,把肉长回来。”他说完就走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银铃叮叮当当。
怀刃靠在墙上,听着那串铃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厨房的方向。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低头看着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时序春掌心的温度,黏黏的,甜甜的。
厨房里传来叮铃哐当的响声,然后是时序春的尖叫。
“啊!锅又烧干了!”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剧烈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夹杂着时序春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死锅!烂锅!我就离开一小会儿!你怎么就干了!你知道这只猪排骨多贵吗!王屠夫那个死胖子欠我三两银子欠了半年才肯用排骨抵!”
“哐当”一声巨响,又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接着,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怀刃?你还想吃糕吗?晚饭可能……要等久一点。”
怀刃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恨自己的肚子,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时序春是真的笨手笨脚,不是装的。
他睁开眼,看向厨房的方向。竹墙的缝隙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是时序春重新点燃了灶火。烟从门框上方飘出来,比刚才更浓了,浓得像起了雾。
然后是时序春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这什么柴啊怎么这么多烟……咳咳咳……怀刃你别急,我马上就好!顶多再等一个时辰!”
怀刃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蝴蝶结,又看了看手腕上垂下来的银链。
轻叹了一口气。
逼着自己写了点,有时候一天就睡4个小时,有时候一天能睡20个小时,现在感觉脑子完全是一坨浆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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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服从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