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刚打开一个狭窄的口,就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像索命的铁链一样,扣住了孙冬离的胳膊。
速度快得孙冬离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惊愣。
惊愣于他的手恢复得这么快,也惊愣于,他那双本该附上丝带避光的眼睛,此刻却清明澄亮、锋芒毕露。
顷刻间,对自己小命的担忧转化为被欺骗的愤怒,孙冬离挥手重击他手肘外侧的曲池穴。许是之前领教过这招,他有了防备,赵平煊先她一步甩开了她的胳膊,也顺势将她推到一旁。
孙冬离踉跄几步,抵住门后的大树才止住。赵平煊振了振衣袖,一手置于身前,一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跨入院中,面色沉冷直视前方,半点眼睛都不分给一旁的孙冬离。
“表兄!”
三娘惊喜的一唤,他瞬间和缓了脸色。阴冷潮湿的黑夜,瞬间化为春风明媚的晴日。
三娘提着衣裙小跑下石阶,快到赵平煊身前脚步又慢了下来,含羞地垂着眼。
“不要着急,慢慢来。”赵平煊抬手扶住三娘的双臂,笑弯了眼睛。原本锐利的眼型,此刻也显得异常温柔可亲。
孙冬离别过眼,深吸一口气。
这样温暖的眼神,她在他那里从未得到过。
——
“冬离,看茶。”
经梅香提醒,孙冬离才回过神来。赵平煊和三娘已缓步至葡萄架下安坐。
“曦儿心思如此灵巧,竟想得到搭个葡萄架乘凉,等来年又可以有果子吃。”
“表兄谬赞了。我哪有这个心思,还不是她想的点子。”三娘指了指对面小厨房前正在烹茶的孙冬离。
孙冬离耳朵动了动。她虽背对着他们,但此间院子不大,小厨房离葡萄架不过十来步,很难不听见他们的谈话。
赵平煊搭在膝上的手用力握紧。
他初到南浦村的那段日子,天气正热得发闷。出门便汗流浃背,进屋又闷得人喘不过气,他想到京中友人家中的葡萄架,遮阳透风香气宜人。可他现在困囿于一农女家中。
她恐怕连葡萄都没见过,哪里又懂什么风雅的葡萄架?
“你是说,那种紫红色的小小的酸涩果子?”
孙冬离挠着头皱眉。他便知道他猜对了。而且她还嫌弃,他居然喜欢那种狗都不爱吃的果子。
他记得那时,他被她那想嫌弃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的眼神气到了,背过身去,顺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晚间大约她想赔罪,蒸了一个海碗的鸡蛋羹推到他面前。
他知道她十分清贫,鸡蛋在她那种家庭里是较为珍贵的食物,平常都舍不得吃。只有照顾病人、人情往来时,才会用上一两个。而这海碗大的鸡蛋羹,怕是用了七八个。
知道是一回事,接不接受这安抚性质的讨好是另一回事。对她来说十分珍贵的菜,在他眼里都不配端上桌。他舀了一小勺便搁下调羹。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他每日坐在窗前,摇着蒲扇,从日出看到日落,谋划着怎么跟他的人传递消息。
她每次从窗前经过,都投之一笑。出门便放一盘水果在窗台上,或是洗过的李子、切好的桃子,或是剥成一瓣一瓣的橘子。踩着落日余晖回来,便会赠他一捧花,从茉莉栀子,到丹桂粉菊。
某日她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扶他坐到她刚做好的素舆上,推着他一路走进竹林。
一个十分粗陋的草棚出现在眼前。
“我倒是在江陵府的富贵人家里,见过你说的葡萄架。只是你也知道,我没什么钱,没有能弄到葡萄苗的门道。这个草棚也能纳凉,将就将就?”
她推他进竹棚,“你看,这是琴!”
她蹲在素舆旁,一手搭在素舆扶手上,一手指着草席上的那张掉了漆的七弦琴。仰起的脸上满是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满意,甚至是惊喜的眼神?
可他实在难以违背本心,挤出哄人的表情。这样的草棚,府里的马厩都比这好。这样的琴,还不如他府里用来烧火的柴。
她仰着脸等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都僵硬了。“不喜欢吗?”
看到她嘴角垂下去的那一刻,他心底瞬间泛起潮湿。急迫地拽住她的衣袖,扯出一个代表赞许的笑。
紧握的手慢慢松开,赵平煊眨了一下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紧锁的心,也会被日复一日的守护打动,尽管那守护如此的粗陋。他最终还是选择自己解开了锁,伸手去拥抱那细水长流的爱意。
可惜那些让他动心的点滴,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乔装出来的。
“哦?是吗?”赵平煊冷笑着反问道。
“冬离的手可巧了!这架子不到半个时辰就搭好了。表兄你还不知道,她从前是个木匠,女子做木匠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我运气好吧!”叶曦嘻嘻笑着。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她除了是木匠,还是渡生阁的杀手,是赵平昀的棋子和……私宠。
想到这儿,赵平煊呼吸一滞。忙抬眼转移话题。
——
孙冬离煎好茶,由梅香送去,她仍坐在小厨房前,背对着他们。捧着一本游记,闲闲读着。但也没看进去几个字,耳朵一直留意背后。
赵平煊此次来南山的目的,的确是祭扫父母。他父母的祭日就在明日。
“说起来,今年正好是姨母姨父过世的第十年……”三娘的声音有些低落,“我准备些祭礼,也随表兄前去祭拜。”
“不必。”
孙冬离等着听他下一句,他却停了。好奇地微微侧头,偷瞄了一眼。被他抓了个正着。
孙冬离心虚地急忙回头背对。
“近日朝堂上有些纠纷,有人三番五次谋害,又欲趁我离京祭扫之际要我性命。所以前日,我便装作饮了他们下药的茶眼睛受损,独自一人前来祭扫,引出埋伏之人先行解决,今日才好安心正式祭扫。”
这段话的声音比之前要大许多。让孙冬离产生一种错觉——他是在解释给她听。
察觉到自己竟有类似自作多情的念头,孙冬离心下一惊。狂摇头,让自己清醒点。
“虽说前两日已解决埋伏暗害之人,可未必能保证今日无虞。曦儿还是暂留寺内为好,我自会将你对阿爹阿娘的心意带到墓前。”
三娘叹了口气:“既如此,曦儿便听表兄的。不过……曦儿想,能否让我的侍女冬离,代我前去祭扫?她懂些拳脚功夫,身手比之府里训练多年的护卫还要好些。让她代我去,一则全了我对姨母姨夫的孝意,二则也可为此行增添一份护力。”
赵平煊轻笑一声。
孙冬离听到最后一句,也疑惑地皱起眉。护力?确定是增加安全,而不是危险?
“好。”赵平煊答应了。而且怎么听着,他的语气还有些,愉悦?
孙冬离心里抓毛。
她都没同意,他俩怎么能直接决定她的行动?!
“我……奴婢前两日不小心落了水,得了风寒,身手施展不开,恐此行连累殿下。还是……不去为好。”
孙冬离揪着外衫的衣摆起身,低着头纠结着眉眼,作出一副为人考虑的为难模样。
却听得赵平煊低沉地笑,“曦儿,你这个侍女倒很有自己的主意。这区区小事,都吩咐不动她了,日后怕是后患无穷,不如尽早打发了。”
孙冬离咬紧了后槽牙。
这人比狗还狗!狗多管闲事都只拿自家的耗子呢,他手比御街还长,都伸到三娘这儿来了!
“曦儿心善,做不来处决下人的事,便由我代劳。宵练,将这等顽劣不训的恶奴压下去,发卖去矿场,去做最低等的苦力。”
原来他不是不报前两日刺伤的仇,是在这儿等着她呢。孙冬离咬住下唇,奋力抑制心头怒火,可双拳仍然不自觉地攥得死死的。
眼见宵练带着两个侍卫一步步靠近,就要用绳子将她捆上。孙冬离咬牙,抬头换上笑脸,“能代三娘祭拜诚郡王和王妃,还能护送殿下,是奴婢的荣幸。奴婢哪有不情愿的道理,方才只是为了不想风寒累及殿下。既然殿下不介意,奴婢定当尽心尽力护送。”
他笑得很是开怀。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完美,眼睛却冒着一丝寒意,如冰刃般直射过来。孙冬离看懂了他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在说:“是你自己答应的,‘尽心尽力’护送。”
这个“尽心尽力”,怕不是用心“替他”挡刀吧?可无论如何,她如今再无拒绝的权利。
——
原以为祭扫不过准备些荤素果品、纸钱香烛,随意择个时间去便好了。没想到还要全员穿素祭礼服,在特定的时间,按照规定的仪仗队伍行进。
三娘借她的礼服小了许多,腰带勒得人喘不过气,料子又厚实,孙冬离走两边便要停下歇气,手作扇子扇风。
王府长史怎么看她都不顺眼,每次她停下歇气,都要跑过来磕两声,眯着鼠眼剜她两眼,催促她赶快跟上队伍。
孙冬离自是不服气,深衣下摆狭窄得让人只能走淑女步,她才不管那么多。抖抖手臂将宽大的衣袖抖到手肘,在不撑破裙子的范围内敞着步子走,走不快就学着之前见过的,像蛇一样扭着腰走。
这下孙冬离很快走到了队伍前头。王府长史直在身后追着骂“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孙冬离都当作耳旁风。
忽的宵练赶了上来,说殿下吩咐,林深路狭,崎岖难行,她既然走得快,就负责带路。孙冬离回头瞥了一眼,赵平煊歪着头对她挑了一下眉。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难不成觉得山路难走,把她推上领路人的位置,想看她出错,好责罚她?
孙冬离努嘴做了个“切”的口型。识路的本事,她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南浦县的地形是出了名的崎岖坎坷,多少在县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都认不完所有山路,她却轻而易举。想指责她带错路,下辈子吧!
凭着上次去守墓庐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绘出整片山林的舆图,思索出最短最平坦的路,孙冬离阔步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