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盛,茂密的树木也遮不住暑热,孙冬离仰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此时林中除了喧闹的蝉鸣、轻飘的风声和她的喘息,再无其他声响。
他们又“走丢”了。孙冬离忍了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第一次发现他们没跟上,折回去看,赵平煊正抱着竹篮在择石榴花和石榴,说是他父王母妃生前最爱石榴和石榴花;第二次发现他们跟丢了,在瀑布前寻到人影,赵平煊正坐在岸边石上弯腰净手,说是祭拜要整洁无垢,不然是对父王母妃的不敬;第三次他在折松柏细枝,说是要“挂青、挂亲”;第四次他在树荫下喝水,第五次……
孙冬离都快数不清眼下是第几次了。原来不是想趁机考验她对路的熟识程度,而是故意耍她,她快了就说她不体谅众人,她慢了说她拖累队伍。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错。这种小伎俩有意思吗?!
没办法,他们人多势众,她势单力薄对抗不了,只能迁就他们。孙冬离抬手盖住眉头远眺辨认方向,猜想他们可能停下的位置,启程继续寻找队伍。
行不出百步,万叶哗哗作响,如同牵动了禁忌的锁铃。孙冬离忽感背后一凉。轻移眼珠睨向身后,长刀的寒光直逼眼眸。
“有埋伏!快撤离——”
惊鸟扑腾逃出丛林,孙冬离的提醒声响彻云霄。
宵练看着泰然自若的赵平煊,正擒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端着一盏清茶,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刀剑交鸣的丛林。他有些看不懂了。
殿下同意三娘的提议时他便吃了一惊。不明白殿下为何要逼那农女同行。方才殿下吩咐他去叫那农女带路,他才理解了些,原是想利用农女的识路本领。可罕见的多次歇脚,拖延时间,惹那农女数次折返,又令他迷惑起来。
她随他们前来祭拜,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哪怕只是暂时,也应当互帮互助。可此刻明明听到了她的呼喊,不去搭救,只冷眼旁观。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走吧。”赵平煊合上茶盖,转身吩咐道。
宵练忍不住出声提醒:“孙娘子怎么办?”
赵平煊轻笑,将茶盏递给随从,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这是她欠我的。也该让她自己体验体验,孤立无援的滋味。”
——
队伍逐渐远离了刺客所在的丛林,刀剑声也变成了鸟语溪鸣。行路平稳,赵平煊的脸色却渐渐苍白。
“殿下,可是伤口又溃烂了?”宵练忙唤随行的侍医前来侍奉。赵平煊抬手制止。
“……继续行路。”
随侍接收到宵练的眼色,送来清茶。赵平煊也挥手回绝。
因赵平煊脸色不佳,整个队伍的气氛也低迷沉重起来。草木繁茂的盛夏,此刻也肃杀萧瑟了。众人只以为是因为快到陵寝,殿下近乡情怯,思起王爷王妃,不免伤感悲怅。
山路曲折难行,宵练接过长史递来的山杖,“殿下,用山杖辅佐,行路也更……殿下!”
赵平煊倏地转身,朝来路飞奔而去,衣袂翩飞翻滚。“殿下!祭礼开始的时辰要到了,殿下要往何处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众人皆惊谔怔愣。看着赵平煊穿过他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宵练猜到了赵平煊的意图,迅速追了上去。
——
殿下平日里哪会跑得这么快,还带着伤,宵练竟追不上他的脚步。等宵练看到他停下的背影,气喘吁吁地停下,赵平煊的左肩已沁出大片血色。
“殿下不必担忧,孙娘子定然无恙……”宵练喘着气直起身。孙冬离满脸是血的模样,吓得他都不禁后退一步。
孙冬离的眼神十分平静,仿佛刚睡醒一般,恬淡如水。可原本水蓝色的礼服已蜕变成紫色。素净的脖颈和脸,也飞溅上触目惊心的猩红。
“你再来晚点,我都能帮他们殓尸了。”孙冬离的语气同眼神一样淡漠,仿佛在说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孙冬离偏头示意他们看向她的身后,“只是我胆子小,怕杀生积累业障,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她身后一圈的树木,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正绑着一个奄奄一息的黑衣刺客,嘴里塞了大小不一的石榴。有刺客目眦欲裂,也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你这样子……”孙冬离眯着眼,打量着满头是汗、衣衫被血色浸染成花色的赵平煊,“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赵平煊轻嗤一声,自嘲地笑了笑。
脑子突然昏聩赶回来救她,她就这副嘴脸。赵平煊为自己生出的那点担忧、紧张,感到不值。更唾弃自己竟还会为她感到担忧。
——
孙冬离归入队伍后,又被吩咐不用带路了,乖乖跟着走,不许说话。
孙冬离瞧着最前方赵平煊的背影,影影绰绰,也可见他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小气得要命。她不过说他来晚了,他便一言不发调头就走。她说的明明是事实,他还不敢听了,还不许她说话。心眼比针尖还小!
很快便到了陵墓。没想到这里早有百十来号人等待着,而且都垂着头抱着手,整齐列队,行止郑重,一片庄严肃穆。与她跟来的上山队伍的散漫,全然不同。
孙冬离头一次见这种场面,不免心生紧张,不自觉捏紧了袖子。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人会下意识去看自己熟悉的人。赵平煊进了西侧配殿,孙冬离便也跟了上去。
一进门,怀里就被塞过来一套衣裳,“换上。”赵平煊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便进了里间。
孙冬离低头瞅瞅身上这套已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礼服,十分愧疚。希望能洗得干净,且不要伤及纹理,不然怎么跟三娘交代。
换好衣裳出来,不见赵平煊和随他上山的人,眼前只有如同织锦纹路一般井然有序的行对。看着排列整齐的行队,方才同她一起上山的众人,纷纷从她身后涌出,快速找到各自的位置站定。只留她一人不知所措地立在中门之外。
虽然明知这是正常的。她本就不该来,行队本就没有安排她的位置,她只是个山间农女,没见过这种场面,也没学过皇家的祭拜礼仪,感到格格不入,是正常的。但还是心有戚戚,感到一阵落寞。
赵平煊通过神道走进了享殿,殿内有个衣着格外规整的人,对赵平煊行礼。
忽地有人从背后推了孙冬离一把,孙冬离回头,是一路上一直对她不耐烦的王府长史。王府长史领着她走到享殿西阶,叫她站到阶上去。
孙冬离不知道祭祀的规矩,看着西阶上空无一人,而东阶上站了十来个礼服华贵的男子,也觉得有些不对。这应该是个挺重要的位置。想问王府长史她站那儿是否合礼,偏头却没见到人。转头才发现,王府长史退到了阶下,也同其他人一样垂头肃穆。
“长史大人,我……”话一出口,长史小幅度挥手,示意她站上去。孙冬离一转头,发现东阶那群男子齐刷刷地盯着她,享殿里方才对赵平煊行礼的那人也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沉甸甸的,裹挟着揣测与打量,压得孙冬离脊背微僵。
顺从地站上西阶。很快,享殿里对赵平煊行礼那人开始高声唱礼。
一连串仪式做完,孙冬离学着东阶人的样子行二跪六叩之礼,跪着听完祭文。起身后,看赵平煊捧着羹汤熟食奠于案前。
身侧突然出现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筷箸酱菜。王府长史小声催促她,赶紧端去放到案上。来不及思考,孙冬离照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走近桌案,方才唱礼的赞礼官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凝如实质,箍得她心口发紧。
放完回来,又多出一个托盘,王府长史叫她再去献糕点水果。等她献完,准备转身回去,赵平煊拉了拉她的衣袖。他眼神示意她先停下,让她站在他身侧。一起将祭文、纸钱、帛布送入铜炉中焚烧。赵平煊收好牌位,赞礼官宣布礼毕。众人纷纷低泣起来。
孙冬离正惊讶于大家的哭功,能对着非自己父母的人这么快就哭出来。估计是左顾右盼、神情茫然太惹眼,赞礼官的目光又射了过来。像在学堂里被夫子抓到她上课走神一样,孙冬离慌张低下头,也学着众人假哭起来。
忽地伸来一只手拍了拍她手臂,“你能哭得再假一点吗?”赵平煊的语气里满是烦躁和无奈。
当然能。孙冬离在心里说道。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她捏起袖子假装拭泪,眼睛偷偷瞥向赵平煊,倒被他悲戚的模样怔住了。
她印象中,他从没有真正开怀过。最喜悦的时候,也只是嘴角微勾、眉眼含笑。他大多时候都是淡漠的,不喜不悲,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此刻,他没有流泪,只低垂着眼睛,鸦羽倾覆般的眼睫遮盖了眸中万千华光,只剩沉黑一片。眉头轻凝,千愁万绪尽数锁于眉间,绵绵不绝萦绕于心。渐渐地,鼻尖泛红,胸膛起伏不定,有零星泪珠盈于眼睫。
这座陵寝里,埋的是他双亲。三娘说今年已是诚郡王夫妇过世的第十个年头。十年前,他不过才十二岁,一夜之间从万千宠爱的世子,变成举目无依的孤儿。满堂荣渥转瞬便化作泡影。
听三娘说,当年还没等诚郡王夫妇入葬,赵平煊便被陛下收做了嗣子,连夜改了玉牒。等入宫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前,赵平煊才知道,他已经不再是诚郡王府的世子,不再是他父母的儿子,只能以旁系子侄的身份为父母服丧。
听说他当即撕碎了召他入宫的圣旨,发疯似地轰走了接他入宫的一众宫人。从前那个性情温朗,终日笑语翩翩的世子,自那一日起,便逐渐沉郁寡言、疏冷孤峭,再无往日鲜活模样。
三娘说,宫里的日子,每一刻都是折磨。无时不刻不提心吊胆,入口的东西、身上的衣裳、脚下的石阶,不注意,都有可能成为丧命的契机。更别说刀光剑影的暗斗,随时突发的阴谋诡计,以及陛下养蛊似的不断强压。他一个自出生便不用争任何东西的人,心性纯良得宛若赤子,哪里熬得过宫里的风霜雨雪。变得心硬血冷,只不过是他为了保护自己竖起的尖刺外壳,跟刺猬一样,内里依旧是从前的柔软赤诚。
似乎是孙冬离凝视的目光实在太久,赵平煊敛起哀色,森然地望了过来。像是被看破了秘密的恼羞成怒。
孙冬离别过眼不再看他。见殿外众人都已起身,也撑着拜褥慢慢起来。
三娘是他的表妹才会心疼他,觉得他万般好,他所有的不好都是其他人逼他的,他是身不由己。但她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