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
一年后。
于嘉嘉重回白沙山。
踩在沙上的每一步,都觉钻心的疼痛和悔恨。
她不该让舒微来这荒僻之地。
明知好姐妹遭受事业挫败和感情背叛双重打击,她理当时刻相陪。
哪怕对方看上去已恢复活力和斗志。
可长期健身、攀岩、拳击的她,只爬了个一个冰塔,便因轻微高反倒在民宿,放任舒微独自游玩。
那夜她等到天黑,不见人回来,让民宿老板开车送她到对面的白沙湖西岸。
送舒微上山的柯尔克孜族大叔说,那姑娘裹了酒红色围巾,扛着摄影包,一个人边拍照边下沙丘,还放出巨大的无人机在天上飞……
可当一阵风沙掠过,人和无人机没了影儿。
大叔赶紧发动全村人去找,寻到天黑也无所获。
偏偏那天信号很弱,疑似基站出了问题。
电话打不通。
翌日清晨,大伙儿在近湖沙丘的碧水潭里,找到身穿红裙的遗体。
于嘉嘉无法接受。
舒微出门时明明穿浅色防水风衣,为何突然换了不御寒的勃艮第酒红华尔缎吊带长裙?
这条造价不菲的连衣裙从何而来?
她新购置的无人机呢?相机呢?长焦镜头呢?三脚架呢?那沉得要死的双肩背包呢?
可这的的确确是舒微,已无分毫生机的舒微。
她死了。
孤零零死在一片荒漠中。
作为一位小有名气的美女摄影师,舒微的骤然离世,引发圈内轰动。
同行纷纷推断,舒微因被前男友抛弃、事业遇挫、身败名裂,抑郁症发作,选择在风景绝佳之地自杀。
但两大美院的同学、工作室同事均表示,舒微为人坦荡,性情柔中带韧,绝非轻浮之人。
“红裙”、“浓妆”、“荒山”等字眼,让这桩案件发酵出圈。
更多知情人士站出来替舒微分辩,纷纷晒出与陈知恒的聊天记录、摄影棚监控完整录像。
网友们顺藤摸瓜,竟成功翻出陈知恒污蔑舒微的证据。
一时间,网上对渣男的谩骂,铺天盖地。
在奢华的高端会所中,于嘉嘉拦下左拥右抱的陈知恒。
她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红酒瓶,狠狠砸在陈知恒的额头上!
红酒混合鲜血,流过他震悚的脸,从及肩长发滴落。
她不等他有所反应,握住碎酒瓶,抬手直戳向他的脸!
围观者吓得尖叫,也有人抢上前死死拽住她。
于嘉嘉拼死不让眼泪溢出眼眶,恨恨地瞪视狼狈的陈知恒。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劝她放下初恋选择你!”
场面乱成一锅粥。
这戏剧性的一幕,被在场的宾客和服务生拍下来,迅速传遍社交媒体。
再经吃瓜群众、行业博主转发扩散,直接上了热搜。
舆论一面倒。
陈知恒不敢深究,草草签下谅解同意书。
警察批评训斥于嘉嘉一顿,从轻发落,没作拘留处罚。
陈知恒名声彻底烂透,沦为众矢之的,灰溜溜转换城市发展。
于嘉嘉接管大量客源,重新把工作室的名字改回“微+”。
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舒微。
···
一周年忌日,于嘉嘉捧着一束花,立于舒微的长眠之地。
没有墓碑,没有照片,只有绵延至雪山脚下的白沙。
可她总觉得,这才是舒微的魂归处。
沙堆里静静立着一个玻璃罩子。
内里一朵硕大的永生红玫瑰,娇艳欲滴。
于嘉嘉茫然四顾,看不到半个人影。
没等她细究这份悼念来自何人,天色骤变,迫使她仓促离开。
风雪将她困在恰克尔艾格勒村那位向导大叔的土房里。
她缩在暖炕上,裹着厚重毛毯。
连日忙碌的工作和应酬、高原奔波的辛劳和缅怀挚友的痛悲,犹如一团浓雾,迫使她沉沉睡去。
分不清睡了多久,对话声混着酒肉香气,勾醒了她。
她透过布帘缝隙张望,屋内正中央挖的下沉式地炉里,柯尔克孜族老爷爷和一名青年围炉席地而坐。
青年肩膀宽厚,侧颜看着不到二十七八岁,却自带清俊沉静。
老人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一味热情劝酒。
那人推脱不掉,几口酒下肚,白净的脸庞便弥漫红晕。
口中词不达意的低语,似是不受控制倾泻而出。
“……我在国外刷到她跟别人的合照……更加心灰意冷,彻底断了念想……”
老大爷似懂非懂,乐呵呵给他斟酒。
青年一饮而尽,语气飘忽,却藏了萦绕半生的落寞。
“往后,我一头扎进实验室,日复一日只有粒子对撞,循环往复,枯燥无味。支撑我熬过硕博、忍受异国孤苦的,一直是那个念头——我的退让,能换她一生幸福安稳。
“期间辗转在瑞士、加拿大、日本多国的实验室驻场,独处放空的间隙,我也曾悄悄打探过她的近况。每次听到她和那人相伴的传闻,我愈发笃定,我的牺牲是值得的。进入国家机构,投身科研,隐姓埋名,注定是一条不能有任何牵挂的路……”
老大爷殷勤递上烤肉。
他微微欠身,双手接过,道谢后只浅尝了一口,自顾低声絮语。
“我从没想过,她会遭人背刺,落得这般结局……”
他掐住酒碗边缘,微带颤意。
叹息中如有哽咽。
“我们之间的关系……难以被定义,比普通同学多了交集,却永远跨不出恋人的那一步,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渡不过的河流。
“我时常恍神,总觉得……她本该是命定陪我走完一生的人,或者说,我本该笃定陪她走完一生……
“我甚至无数次梦见另一种圆满:她的父母没有遭遇意外,她顺利考上央美,与我同年奔赴北京读书。我及时说出久藏的心意,她含泪应下……再后来,我们一同出国深造,学成归国,相守到老……
“梦醒后,却只剩荒唐可笑。相识多年,倾慕多年,我连她的手都不曾牵过……”
那人自嘲地低笑几声,笑意未达眼角,喉间已滞涩难言。
抬手捂住脸,搓抹两下,没再往下说。
老大爷听不懂他的绵长憾意,只当他怕冷,再度递上满满温酒。
于嘉嘉的视线,落在男人身侧那极简朴素的双肩包上。
包身用针线密密缝住一枚B612星球金属章,已磨损褪色。
她心头一震。
她清楚记得,舒微收藏了两套纪念版的《小王子》。
而这枚正是70周年那套独一份的配饰。
眼前这个人,是舒微惦念等候、辗转寻觅却始终杳无音讯的白月光初恋。
千丝万缕的酸涩堵在心头,她有一肚子的真相想要全盘托出。
误会!全是误会!
舒微从未真心偏爱过陈知恒那个死渣男!
若非她不忍看舒微无休止地等待,劝其尝试新的开始……
也罢,人不在,迟来的真相,迟来的深情,有何意义?
一串手机铃声让男人微醺的软绵褪去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接电话时语调冷静且克制。
“收到,我这就往回赶。帮我找一下小李,让他调取上一轮对撞的数据帧,能谱尖峰我得亲自复盘。”
他挂断电话,起身朝老大爷躬身致谢,礼貌道别。
收拾物品时,他似有所感,瞥向布帘后露了半张脸的于嘉嘉,微现错愕。
于嘉嘉自知为舒微出头的事闹得全网皆知,成了“手撕渣男”的著名典范,被那男人认出也很正常。
男人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四目相对,终究无言。
于嘉嘉目送他踌躇远去的背影,抬眼望向窗外。
乌云渐散,漏下一线晴光。
——微微,你这算是……等到了吗?
【世界三】
听说,舒微醒了。
在南疆遭遇车祸、昏迷后的第十三天,苏醒了。
陈知恒立即订了直飞喀什的机票。
从前,他苦心追求舒微,却走不进她的心。
她心上早早住了个白月光。
待那人以海归物理博士载誉归国,自主创业,一路做大……
学历、家世、眼界、能力,全方位将他碾压。
他所有的示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只能压下执念,退守观望。
现在,她的白月光死了。
对于陈知恒而言,这是天赐良机!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赶赴南疆探视,一则两人不过是师兄妹关系,他连备胎都算不上;二则担心,舒微万一永远醒不过来,他这趟不光费时费力费钱,没准还落下照顾她的义务。
陈知恒踏入住院部,正要询问病床号,却听护士边整理病例边闲聊。
“奇怪,之前那老爷爷老太太,天天守着那姑娘的病房,寸步不离,怎么等人醒后,反倒没了影?”
“你不清楚吧?他俩不是那姑娘的爸妈,是她遇难男朋友的父母!大概怕姑娘一醒就询问儿子的下落,干脆躲着不露面。”
陈知恒眉心轻蹙,问明房号,径直走向舒微的病房,却被警察拦在门外。
病床上,舒微脸白如纸,说话断断续续。
费力回答深夜驱车外出原因、行车路线后,她气息尚未顺畅,便攥着被子一角,颤声问道:“易川他在哪儿?……嘉嘉呢?”
房内瞬间安静。
警察神情凝滞,一时语塞。
医生上前劝阻:“病人刚苏醒,生命体征尚未平稳,需要静养休息。若非紧要任务,不妨延后几日再来询问。”
等其他人撤出,陈知恒拢了拢领口,调整脸上的担忧程度,缓步踱至床畔。
“小微,你好些了吗?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要觉得闷的话,我去开窗户?”
嘴上嘘寒问暖,手却顺势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舒微还是那句:“易川他在哪儿?嘉嘉呢?”
陈知恒打定主意——不能坦白。
若刺激到她,导致病情恶化,后续所有的责任都会转移到他身上。
于是,他换上一脸茫然。
“我一落地就赶来,压根没来得及联系他俩,晚点我打电话问问。你身子太虚,别老惦记别人,好生歇息。”
也许是谎言毫无破绽,又或者舒微过于困乏,没多久便陷入昏睡。
这一关总算过了。
但再怎么苦心隐瞒,那海归物理博士和于嘉嘉迟迟不露脸,舒微显然看出端倪。
半个月后,陈知恒耐不住她的再三央求,推着轮椅把她送到警察局。
由于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询问室,他止步于大厅等候。
那个叫“易川”的男人死了,于嘉嘉被捕了。
陈知恒只能凭借零碎消息,推断“于嘉嘉杀了易川”。
于嘉嘉性子暴烈,对舒微有一种占有式的保护。
得知易川和舒微二人旅行,于嘉嘉怕好姐妹吃亏,软磨硬泡跟了去。
如此明目张胆当电灯泡,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同性恋。
若易川在旅途中激怒了于嘉嘉,以于嘉嘉练过格斗的身手,想要出其不意地放倒一个大男人,不难。
约莫过了半小时,警察通知陈知恒——舒微做好笔录后,听完警方梳理的表层案情,表示无法相信,当即提出申请,想要核对现场录像。
警察考量她既是受害人,又是死者女友,担心她车祸后身心脆弱,目睹冲击力画面,极易情绪失控。
见陈知恒同是美院出身,擅长摄影,具备一定的影像辨别能力,破例准许他陪同在场看护。
大屏幕投放智能眼镜录制的画面,通透锐利,影像规格甚至超越同期专业运动相机。
入镜的是大片天空,以及于嘉嘉步步紧逼的狠状。
易川声音充斥着紧张:“嘉嘉,你听我说……我真没有恶意!我是在网上刷到这个地方,觉得她会喜欢,才……”
于嘉嘉满脸狰狞,抄起尖石拍歪了镜头。
但眼镜录下她的声音:“姓易的,给微微偿命!”
接着石头乱砸,直至几秒后,镜片碎裂,录制中断。
舒微像是抽了魂,倚在轮椅靠背上一动不动。
原本还带着几分病气的脸颊全无血色,瞳孔微扩,视线死死钉住已恢复白色的屏幕,如同宕机。
警察轻声问:“能确定这是嫌疑人于嘉嘉吗?”
舒微指头紧扣轮椅扶手,仿若没听见问话。
气氛静默半晌。
陈知恒代答:“是的。”
警察顺势补充道:“二位也是影像界业内人士,从你们专业角度判断,视频是否存在伪造的可能性?”
陈知恒冷静作答:“画面成像逻辑、帧速率、光影细节很真实。粗略看,暂未发现人工制作的漏洞。”
“我们刑侦技术部们反复对比文件底层数据,同样没检出任何剪辑、篡改、特效的痕迹。但嫌疑人到案后,拒不认罪,一口咬定这是被害人事先伪造的画面,企图设局,栽赃陷害她。
“她如实供述切割刹车管路、试图破坏监控设备却未能得逞,也承认与被害人拉扯,将对方推入水中,事后惧怕追责而独自逃离现场。根据停车场监控录像、被害人报案录音、多名现场目击者的证词,也相互印证她所供述的点。
“但……经法医尸检,被害人确为石块钝器击打颅脑致死,和智能眼镜录像情形一致。但观景台监控拍到她落水后,迅速逃离现场,并无行凶的时间条件。”
离开案情研判室时,舒微仿佛只剩被巨大噩耗砸懵的躯壳。
迎面撞见易川的父母。
他们刚领取完儿子的遗物,正办理对接手续。
除了那副智能眼镜作为证物被扣押,其余私物一并取回。
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人,眉眼疲惫,却从遗物袋子中取出一条镶嵌红宝石的玫瑰花项链,小心翼翼戴到舒微颈脖上。
嗓音温柔又沙哑。
“小微,我们回家,好不好?”
···
回到花城后,舒微仍需借轮椅代步。
陈知恒越发献殷勤。
易川死得透透的,于嘉嘉涉案被捕,再无人跟他抢舒微了。
若此时不趁虚而入,真该天诛地灭。
这一日,他抱了一大束暗色马蹄莲登门拜访,不巧遇到易川的律师。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包里抽出大叠文件:“舒小姐,易先生曾转移49%的股份给您。他去世后,所持的51%由父母继承,而两位老人家出具正式书面委托,把经营、决策权交给您。二老只拿每年的分红。工商变更已经办妥,请您过目。”
舒微犹在恍惚。
一旁的陈知恒,那叫一个狂喜!
他老早听闻,舒微父母当年车祸身亡,给她留下七位数的保险金。
而今,她手握市值三四十亿、正处于上升期的新材料科技公司……
这下无论如何,他都要把人紧紧攥在手里!
律师办妥事情告辞后,陈知恒兴冲冲把花束递向舒微。
“这段日子看你心神不宁,我心里很是难受。相识八年,有什么为难的、烦心事尽管跟我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他语气无比诚恳,诚恳到连自己都感动的地步。
舒微指尖摩挲锁骨上的红玫瑰吊坠,轻柔转动花瓣,平静中透着疏离。
“师兄,你不懂。我领略过人间至艳的色彩,余生不甘屈就灰白。”
马蹄莲洒落一地。
陈知恒不自觉倒退了一步。
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被一句回绝,碾成碎渣。
白月光本就难以替代。
更何况是爱她、为她而死的白月光。
···
半年后,舒微收到于嘉嘉的判决书。
经过公检双方反复核查疑点,拉锯许久,最终敲定三项罪名——破坏交通工具罪、故意杀人罪(未遂)、过失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送往喀什女子监狱服刑。
这半年里,舒微身体康复,高薪聘请技术团队接手研发生产技术,自己只把控核心决策和视觉审美相关的部分。
另外,她还创办了设计公司,开拓业务,踏入人生的新阶段。
只是午夜梦回时,她隐约觉察到微妙疑虑。
因为,易川并没有那么爱她。
他内心掺杂了年少同窗时的爱慕,还夹带创业遇挫时借钱的人情亏欠。
平日忙于科研、应酬、奔波,从不对她说温柔缱绻的情话。
每每心生隔阂,他惯用昂贵礼物补偿。
此刻戴在她颈间的红宝石项链,中央宝石为固定花心,环绕四周的每片花瓣可层层转动。
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设计和定制的。
首饰盒采用《小王子》的玻璃罩元素,周边用激光刻了一行字——你是我宇宙间独一无二的玫瑰。
太不像易川的风格。
况且,她从秘书那儿得悉,易川准备用于求婚的,是5克拉级别的顶奢品牌钻戒。
她也的确在他家找到钻戒证书。
若说戒指遗失在白沙湖,那为何又多出来一条来源不明,吊坠背后却刻有她名字的红宝石项链?
关于智能眼镜,她特意回公司询问过项目。
确有员工提出过类似创意。
但易川评估后判定,民用设备暂时不过度投入。
因而留在实验室仅为半成品样机,配套软件尚未完成开发。
就算他私下攻克了全部技术,也不会携带去南疆。
至少旅行那几天,她清楚记得,他没佩戴过类似的眼镜。
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有。
她时常探望易川的父母,后来才惊觉二老所领取的遗物中,有个冠蓝狮腕表,异常突兀。
警方流程正规,绝无调换可能。
易川那价值百万、常年在腕的PP5711绿盘,去了哪里?
谜团太多,根本解释不通。
但舒微清楚,为了弥补错失的那些年,她曾放下梦想,一路追寻他的脚步,努力仰望,小心靠拢。
如今没了他,她开始成为她自己。
(本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