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期间,为了保密,剧组包下影视工业镇的一家酒店。
健身房的舞蹈室,被征用为临时排练室。
晚饭后,段予晰接到周楷电话邀请,抱了电子产品和书册,推门而入。
纪瑧已卸掉吸血鬼妆造,换回简单T恤,手拿剧本,在一角写写画画。
他站起来向段予晰打招呼,脸色温和,还问她要不要喝枸杞汁,红的黑的都有。
有种人畜无害之感。
段予晰承认,他武打戏份干净轻巧,完成度惊人。
那场面,像被吸血鬼附了身。
但武戏,是他作为舞担的天然优势与体能强项,无任何演技含量。
于他而言,真正难演的,是夜行先生骨子里的阴狠、孤傲、疏冷、压抑和克制。
想必他和经纪人心里清楚,故而一回到酒店,即刻邀请她这个跟组编剧“补课”。
段予晰没学过表演,更无多少专业表演理论。
她“补课”的方式直白、粗暴,但也极致精准。
——翻文学名著中的人物,扒经典影视片段,用她独到理解去拆解人物心境,进一步阐述剧本逻辑。
她以原著创作者的角度,把角色“未落在纸上的一生”摊开给纪瑧看。
展示的,是夜行先生的灵魂。
而非演绎技巧。
“……他不是生来冷漠。青年时期意外成了吸血鬼后,他见证过一代代亲友衰老、离世。人在漫长岁月里,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纵然他能力随年月逝去而益强大,却扭转不了他珍惜之人的命运。
“为压抑吸血本能,他必须藏匿在阴影里,孤独长眠。他为修炼出超凡力量而自豪,又憎恶如被诅咒的命运,渴望重返人间,也害怕再次伤害他人……”
原以为,纪瑧曾提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对她写的人物小传会有更多意见。
但他安安静静倾听,不时做点记录。
段予晰翻开早年的手写笔记:“电影强调他当下的冤屈和仇恨,但更多内在的东西藏于台词。强大是他的外壳,孤僻、自我厌弃又对人世无法割舍,才是他的内心。”
纪瑧似有恍惚触动:“活得太漫长,真的会扭曲本性、疏远所有人吗?”
段予晰继续引导:“换位思考,假设你的寿命、体魄、能力远超你所认识的人,你敢用真心去换另一颗注定短暂的真心吗?”
“夜行先生冷淡疏离,本质上是自我保护?也是对无辜之人的保护?”
纪瑧悟性超出她预料。
她浅浅一笑:“没错,你要记住,哪怕三百年维持英俊青年的模样,但他的心、他的眼,绝不可能是年轻状态。”
见纪瑧若有所思,她补充道:“当然,你也不用把他演绎得多沧桑。淡然,是他的底色。”
“那仇恨呢?反派将一连串罪过全推他头上时,他不也想过报复吗?”
“报仇对于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换作是你,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你会耿耿于怀吗?”
纪瑧恍然大悟:“因此,他表现的愤怒、憎恨,并非针对反派,更多是对自己明明强大无比,却改变不了命途和世道的厌恶?”
段予晰笑意舒展:“纪老师的解读很对——夜行先生出手,亦是一种发泄。”
纪瑧眼角悄悄弯了弯。
段予晰翻看拍摄表,指向某一幕。
“明后天很可能会把这一场戏提前,你大可先试试,夜行先生面对警方质问,会有哪些微妙反应。”
空旷的房间,角落里偶尔传来周楷接电话的低语。
冷暖灯光交织下,大块镜面映出纪瑧修长健硕的身影。
段予晰念着警察的对白,微微仰视他的脸,紧盯眼角眉梢的情绪收放。
“夜行先生”在听完“警察”的逼问后,眼神掀起一点不屑,嘴角轻勾。
段予晰点评:“纪老师,眼神没毛病,但这笑……太软了。”
纪瑧又冷笑了一遍。
段予晰眉心拧了拧:“太像活人,缺了点吸血鬼的凉薄。”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捏住他唇边,微调弧度。
纪瑧原本目视镜中的自己,松弛有度,骤然被她软暖指腹抵住,当场僵住。
视线不自觉落在镜中那张清丽的面容上。
这姑娘比他略小一两岁。
摘下忙碌、干练、专业、冷静的编剧面具,原来……她长了一双灵动的桃花眼。
唇形小巧,线条柔软,本该是偏可爱的长相。
但常年的思虑,硬是端起一身知性,莫名催生出被迫早早成熟的柔韧。
纪瑧记起,刚才回酒店的路上,他致电《夜行先生》的总编剧唐婧,请教关于角色的疑问。
而唐婧则坦言——夜行先生,是段予晰八年前的原创角色,没有人比她更懂他。
难怪,她如此细致入微。
他演的,不是别人的剧本。
他演的,是她在心底藏了八年的人物。
他即将成为,她笔下独一无二的夜行先生。
纪瑧依照段予晰的调整,再度展现一回冷笑。
段予晰语气全是肯定。
“纪老师,就这种——‘你们算老几?’、‘算了,懒得跟蝼蚁一般见识’的心态变化!”
她转头拿起剧本:“咱们再练练第十五场。”
“好。”
纪瑧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自他入行以来,所到之处,粉丝、工作人员、记者、围观路人……绝大多数看见他时,发亮的眼永远投射出惊艳的仰望。
只有段予晰,不躲不闪,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她像造世主,像严师,冷静而公平地审判他的每一段表演。
他在旁人眼中,是熠熠星光。
在她眼中,只是需要被打磨的顽石。
奇怪的是,这种罕见的“无视”,反倒让他滋生前所未有的感觉——她很特别。
就在纪瑧走神时,外头有人敲门。
却是孟叙言。
孟叙言因“夜行先生”戏份的微调,对自身所饰演的“容确”提出个人见解。
段予晰同样耐心,认真拆分角色逻辑。
呈现的专注,与适才分析“夜行先生”时,无半分差别。
诚然,孟叙言与纪瑧,年岁相仿。
但出身、经历、脾性、气质、发展方向……大相径庭。
纪瑧看着眼前一幕,手中剧本越发沉重。
心像被抽空。
——在她心中,他并不特别。
她对所有角色、所有演员,都这般倾尽心力。
良久,他垂下睫毛,以遮掩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寥落。
···
离开排练室后,段予晰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认为,混剧组这么些年,对明星们光鲜出众的外貌,早该完全免疫。
没想到,差点栽在纪瑧的顶级颜值上。
即便卸去妆容,纪瑧素颜的骨相、冷白皮、疏淡气场,依然是极具侵略性的美貌。
难怪被资方千金相中,点名要他来演男主角。
他进组后,段予晰有一半时间被迫死盯这张脸。
之所以全程维持冷静、专业、不苟且的状态,全靠反复自我警醒。
——他是她的角色,她的作品,她的心血。
只求他演技飞速提升,好让她无须时时刻刻盯紧,成天抗拒美色惑人的折磨。
尤其私下接触时,纪瑧还远不止酷拽的一面。
他时而会泄露清澈的茫然感。
与她在网上刷到的那位气场强大、肆意飞扬的男团舞担截然不同。
会让她的心莫名其妙发软。
回到房间,她洗漱完毕,睡前没忍住,逐一复盘剧组制作的道具。
其中,有一条夜行先生随身佩戴的项链,会在最后一场对抗中掉落。
黑金镶嵌的淡蓝色月光石,碎了一地,以增加凄美感。
如今细看文件夹中的图片,项链纹样与她描写有明显差别。
小说和剧本设定中,宝石底托为荆棘枝条。
但道具师做成了藤蔓。
也许大众粗看两眼,未必分得清藤蔓与荆棘的区别。
但段予晰对此执念极深。
藤蔓柔软、攀附、韧性更强。
而荆棘,尖锐、凌厉、坚韧中不乏脆弱,自带伤痕感。
无疑,她的夜行先生,强势外表下,包裹千疮百孔的心。
是痛苦、温柔与带刺的存在。
藤蔓与他全然不匹配。
思及此处,段予晰按捺困倦,拿出平板和电容手写笔,细细描绘只属于夜行先生贴身之物。
月暗星稀,夜雾缭绕。
金属荆棘张牙舞爪,缠绕并托举一枚拇指大小的弯月形宝石。
半透明晶体,泛起薄薄的雾蓝色游彩。
恍惚间,那条项链不知何时,已坠在纪瑧块垒分明的胸膛上。
黑金链条衬得他肌肤如雪。
周遭一切,渐趋模糊。
唯独他琥珀色的瞳眸清亮如星。
他迈开长腿,稳步行近,长指轻轻摘下颈间项链。
长眉深目,溢满她所希望的、夜行先生该有的冷冽薄凉。
嘴唇却翘起绵软笑弧。
异常诡秘。
随后,他无声无息绕至她身后,略微低头凑向她的脸。
指尖轻轻拈住荆棘月光石项链,悠然戴至她颈脖之上。
宝石冷若冰霜,一如她轻触他唇角的温度。
他呼吸浅浅扫过她温热的耳畔。
嗓音很低,很哑,很渺远。
“你是月亮。
“我尽量不让身上的荆棘刺痛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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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Take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