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文/允贰/晋江文学城
帕米尔高原，白沙山。
无人机遥控屏上，起伏白沙凹嵌一汪汪绿水，如洒落在大地的绿松石块。
十秒后，她的指尖蓦地离开摇杆。
俯拍画面中央，静静仰着一具尸体。
那是她。
红裙于水面漂浮，宛若一朵绽放到极致的荼靡。
长发散开成墨色的水草，更显脸容惨白如蜡。
阳光淌进涣散的瞳孔，却照不透深不见底的两潭墨渊。
那身量姿态，那眉眼鼻唇，每一处都是她。
舒微浑身血液在这一瞬凝固。
遥控器砸落在沙堆上，沉闷声响一如她惊坠的心跳。
是错觉吗？
昨夜熬了大半宿，拍摄慕士塔格峰与喀拉库勒湖的星空，外加今天中午勇攀二号冰川的冰塔林……
残留的高原反应，导致她产生幻觉了？
试图复查所拍摄的虚影，屏幕显示一片黑白，左上角红底白字，“信号已丢失”。
她倒吸了一口气，耐心等待飞机自动返航。
五分钟……十分钟……
明明没飞多远，空中始终未见无人机踪影。
炸机了？
她扛起双肩包，迈向湖边。
偏偏今日，白沙湖的午后狂风格外准时，扬沙纷纷。
她不得不抬手遮面，折返。
好不容易抵达山壁之下，那位热情爽朗的向导大叔本该守在原地，居然没了影！
临时有事？接别的客人？
舒微掏出手机。
明晃晃的“无服务”，把她给气笑了。
这座山头并非旅游景区，而是摄影发烧友挖掘的野生景点。
悬崖边的砂石小道非常狭窄，无法通车，全靠附近的柯尔克孜族老乡开摩托车或骑马往返接送。
倘若没人接应，她需肩负整套器材，独行十余公里荒径，方可抵达村落。
眼看天色愈发暗沉，风沙有肆虐之势，她当机立断，抖开羊绒围巾，护住头脸，踏上归途。
只求和村民来个巧遇，好捎她一程。
半个月以来，从沙漠胡杨林拍到雪山湿地，南疆之行诸事顺遂，她自以为彻底走出“事业挫败”、“感情被渣”的霉运。
不料高原上最后一站，诡异幻觉、无人机飞丢，被遗留在荒野，面临体力透支与缺氧……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东岸民宿，陪伴闺蜜。
想到因轻微高反而选择躺平吸氧的于嘉嘉，舒微心里泛起一丝愧疚。
——肯定是她重“摄”轻友，才会遭此报应！
气喘吁吁拐过山坳，缓坡上的景象猛然揪住她心神。
数顶洁白的柯尔克孜族勃孜吾依（白毡房）静静立在砂石滩上。
筒状屋身向上收束成尖塔，四周绕着几圈红纹刺绣，在公格尔九别峰积雪映衬下尤为夺目。
此外，空旷处还有两辆车，车顶覆了一层细雪。
其中一辆坦克300后备箱敞开，好像有人在弯腰翻找东西。
恐惧瞬间压过求援的喜悦。
她骑马来时，一路尽是荒芜，无任何毡帐。
纵使游牧民族的毡房便于拆卸转场，绝不可能在她途径此地后的短短两小时内，凭空搭起完整营地！
中间那座毡房的黄漆门被推开。
一位二十岁出头、染了树莓红发的女孩探头张望。
焦灼视线对上她，对方眼里掠过微弱疑惑。
“微微姐！快！快来看嘉嘉姐！她受伤了！”
“嘉嘉？”
舒微来不及思考女孩是不是近日在途中或民宿偶遇过的，俯身穿过满绣毡帘。
穹顶正中，圆形天窗漏下灰蒙蒙的光。
室内四五个人影面目不清。
一台小型家用制氧机发出持续嗡鸣。
木榻上，蜷缩着一人。
本应留守湖边民宿吸氧的于嘉嘉，衣服破损，双目紧闭。
手背、脸侧和颈脖，鲜血凝固。
“怎么回事！”
舒微直扑上前，心潮的惊骇一浪接一浪：几时进的白沙山？怎会受伤呢？
于嘉嘉毫无意识。
红发女孩垂泪：“我们是在山边砂石滩找到她的，流了很多血，像是从高处滚落，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舒微握住于嘉嘉的手，眼底氤氲泪光：“赶紧送去医院！”
“舒总，”长凳上一名青年抓挠满头黄毛，“从下午开始，信号全无，叫不了救护车！毡房民宿老板去喀什采购，要晚上才回！咱们这边两辆车都出了故障，川哥在修呢！”
“你叫我什么？”舒微霍然站起，“谁在修车？”
另外四人茫然相顾，尚未回话，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子嗓音。
“……阿微？”
舒微惑然回首，却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那人比她高出一头。
碳灰硬壳冲锋衣半敞，内里套了件黑色美利奴羊毛速干衣。
领口拉链敞开一小截，露出利落喉结。
身上白松香混了淡淡机油味。
他双臂结实。
那力度，如要将她嵌入骨血。
舒微竭力抬头，望向那张清隽斯文又不乏硬朗气质的脸，顿时傻眼了。
做梦？
这、这分明是……她暗恋多年、最终失去联络的易川！
……
一切，诡异得很。
喊她“微姐”“舒总”的几个人，是谁？
于嘉嘉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在野外受伤昏迷？
七年不见的易川……跟她这般亲近吗？
舒微偷偷用指甲抠向手掌，以确定不是梦。
可若不是梦，又该如何解释不符合现实的种种？
易川呼吸落在她耳畔：“刚才起了风沙，又夹着雪，大伙儿到处找你……”
舒微感受到他胸腔起伏时的结实，霎时脸颊烫红。
她不动声息缩了缩，挣脱易川的紧拥，语气坚定：“得马上救嘉嘉！”
“对，”易川似乎冷静了些许，“你们那车，应该是先前涉过水，分动箱线束插头灌了泥，导致氧化，通电和灯光倒是正常，但挂挡不走……我一会儿喷除锈剂试试。你别急，喝碗热奶汤暖暖身子。”
说罢，他把云里雾里的舒微安置到暖炉旁，又请柯尔克孜族姑娘煮茶。
舒微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毛毡后，瞳眸短暂失焦。
打开于嘉嘉手边那个沾染血迹的登山包，里面放着一只黑金香奈儿mini CF。
菱格线上残留白色细沙。
转开双C金属扣，她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人脸识别毫无阻滞地解锁了，跳转至主界面。
她的手机？
敢情这包，也是她的？
果不其然，酒红色小羊皮内衬里，有她的证件，甚至放了对折的边防证。
照片、身份证号码、户籍信息，完全无误。
名片印有她的名字，头衔是“微＋工作室主理人”。
这……不正是她转型之前的工作室么？
手指带着颤意，点开相册。
最新鲜的图，是“她”，身着勃艮第酒红华尔缎裙，和易川在白沙湖西岸的合照。
蓝天，雪山，碧湖，白沙，晴光明媚。
两人姿态谈不上亲密，但眼神全是蜜暖。
舒微木然滑动屏幕。
除了在帕米尔的公司团建照、和于嘉嘉大头自拍，更有大量日常照。
手机主人经常出国，拥有一台线条张扬的玛莎拉蒂Levante。
养了两只猫咪，分别是圆滚滚的紫金渐层和脸超大的米努特矮脚猫。
而猫所处的房子是位于市区CBD大平层。
全景落地窗外，一半城心，一半江景，漫天落霞。
此外，“微＋工作室”格调亦不俗。
艺术摆件与灯光搭配得极具氛围感，且于闹中取静的市区临湖公园，自带生机盎然的花园。
舒微默默翻阅这应有尽有、安稳富足的生活，心底腾涌的竟不知是恐慌疑惑，抑或是隐蔽的羡慕。
……
易川再次进入她的视野。
发梢沾染雪粒，略显凌乱，清澄干净的眉宇透着笃定从容。
黑袖随意卷起，露出匀称的手臂，和百达翡丽钢款鹦鹉螺腕表。
“你们租的那辆七座，临时擦干净接触点应急，只能短途低速开，恐怕连布伦口乡的卫生院都到不了。山里马上要下大雪了，你们几个不如先在这毡房旅馆避风取暖。
“我那车胎压和刹车有点小问题，修得差不多了，小心些还能凑合赶一段路。就由我开车送于嘉嘉去疗伤。阿微，你坐后排照顾她。”
他垂眸看向舒微。
深邃瞳仁沁溢关怀与亏欠。
唇畔却藏了春风和煦温柔，足以抵挡天地间汹涌的暴风雪。
舒微只觉呼吸凝滞。
辗转数万个日月，她依然会为同一人怦然心动。
但这笑容和温暖……真的属于她吗？
她想起无人机镜头下的那具红裙女尸。
仿佛湖水漫过周身，使她冰寒彻骨，濒临窒息。
易川目视舒微呆滞的样子，似是记起了什么，嘴角勾起浅弧。
他擦净手上油污，从托盘揪起一串沙棘果，放入她掌心。
“困了？带在路上提提神吧！该出发了！”
舒微下意识捻起一颗，浅尝。
尖锐酸意。
一如她对易川暗恋多年、寻而无果的滋味。
“傻瓜，没让你直接吃呀！”
易川没收浆果，转而递给她一碗暖热的酥油茶，顺带捂住她冷凉的手背。
“别担心，有我呢。”
舒微的心颤了颤。
时隔多年才知，原来他的手……这样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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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