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有堑上广两丈,堑下广八尺,深四丈,长百丈。欲以千夫作,人日功七尺,问须几何日?” 陆也指着一盏灯下的题目,跃跃欲试。
孟青芦扫了一眼,脑中飞快计算,口中已报出答案:“八十日。”
旁边负责核对的老者看了眼答案,点头:“这位娘子答得又快又准!”
陆也不服:“再看这题,我已有思路!”
老者念题:“今有官司差夫一千八百六十四人筑堤,初日役六十四人,次日转多七人。问筑堤几日?”
围观者中有人倒吸凉气:“逐日递增?这要算到何时?”
陆也闭目心算,口中念念有词:“六十四,七,一千八百六十四......”
他尚未说完,孟青芦已从摊上借来算盘,噼啪作响。
不过片刻,她抬头道:“十六日。”
陆也睁眼,越瞪越圆:“你怎么能用算盘?”
“没说不能用啊。”孟青芦摊手。
陆乘和谢允善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和儿媳如同两只斗气又较劲的鹤,在灯谜擂台上大杀四方,引得周围不少同样试图解题的读书人啧啧称奇,纷纷围观。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欣慰与开怀。
陆乘悄悄对谢允善道:“瞧见没?咱们阿楚算学如此了得。”
谢允善一个劲点头,低声道:“般配,般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一阵喧嚣传来。
几个锦衣少年拥着一华服郎君挤进人群,那郎君径直走到一盏花灯前,看着上面的题目皱眉。
“这什么鬼画符?什么冬至什么夏至……什么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
孟青芦探头一看:“这是道天文算题。”
华服郎君回头,见是一少女,嗤笑道:“女子懂什么天文算术?”
陆也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孟青芦已上前一步,朗声道:“天文历法,定四时、授农时、明节气之根本,关乎社稷民生,自古便是重要职守。
我朝司天台亦掌观测、推历、占候,为朝廷决策提供依据,其中不乏女官,怎的阁下孤陋寡闻,反笑他人?什么男子女子的,世人的区分明明只有智与愚,强与弱。星自照人,人自观星,惟勤与明者得之,何分雌雄?”
那郎君面红耳赤,周围人哄笑起来。
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题目:“你说得这般头头是道,那这题你倒是解啊!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孟青芦不理他,径直看向题目:“假令太史测候,某年冬至时刻在午正三刻,次年夏至时刻在卯初一刻,试推此岁实之大略?已知一日百刻,一岁约三百六十五日有奇。摊主,可否借我支笔?”
“自然自然。”
她提笔写下:“先定刻数,日分百刻,午正三刻,为五十三刻,卯初一刻,为二十六刻。”
“其次算时差,卯刻不及午刻,加百刻补之,得差七十三刻,即七分日之七十三。”
她略作心算,继续道:“再推半岁,冬至至夏至,约半岁实。以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五分折半,得一百八十二日六十二分五厘。”
“最后合岁实,半岁数加时差,倍之,得三百六十六日七十一分,这便是这题的岁实大略。”
“此题为推岁实简化模型,意在考校对岁实概念及时刻推算的理解,而非精确计算。”
她一气呵成,逻辑清晰,深入浅出,三言两语,竟将复杂的天文算法讲得条理清晰。
最后,孟青芦提笔在灯笼旁的空纸上写下答案,笔走龙蛇,字迹洒脱。
老者惊叹:“完全正确!这盏山河走马灯归小娘子了!”
那挑衅的郎君此刻已是面红耳赤,在周围人惊叹与略带嘲讽的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卫融终于得以拨开层层人群找到了陆也,顺着他的眼睛望过去:“看什么呢?眼睛都发光了。”
陆也望着孟青芦在人群中从容谈笑,此刻他眼中似盛着不灭的灯火。
可这灯火只追着惊才绝艳的她,市井喧嚣,他好似听到了三声空灵的金铃敲响,荡起他心头一片片涟漪。
他痴痴说了句:“在看我家小孟大人。”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不仅在棋盘上能赢他,在辩才上能压他,在她所擅长的天文算学领域,更是如同一座散发着智慧光芒的玉山,让他心折不已。
卫融追问:“那你见到鸢娘了没有?”
陆也回过神摇了摇头:“今日中秋,天策卫定在巡防,你肯定找不到她。”
卫融叹了口气:“我就是趁着他们巡防的时候来的呀,她日日在天策卫,我就想远远看她一下,那你继续看你的小孟大人吧,我先走了。”
陆乘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对谢允善低声道:“阿楚这孩子,真是了不得,裙裾载酒,袖里藏山!这番见识谈吐,这份沉稳气度,还有这手实打实的学问,便是许多朝中官员,国子监生,也未必能有!”
谢允善眼中含笑,望着不远处那一对璧人。
自家儿子正眼睛发亮地看着儿媳,而儿媳则一脸坦然地接受着老者的赞誉。
她轻轻握住陆乘的手,低语道:“你瞧他们俩,真般配呐,这或许就是天定的缘分。”
老者因为孟青芦解答得尤为出色,不仅将原本作为彩头的山河走马灯赠予,还将摊位上几盏制作精良的灯也都取来,一股脑儿塞给陆也和孟青芦,笑道:“郎君娘子才学出众,尤其是这位娘子,真令老朽大开眼界!这些彩灯,聊表敬意,万勿推辞!”
于是,回去的路上,陆也手里提满了各式花灯,孟青芦放松地在灯火流光中轻轻晃动,两人并肩而行。
谢允善和陆乘跟在后面,看着孩子们手中璀璨的灯火和般配的背影,满心都是欣慰与满足。
又逛了一会儿,赏了会儿最绚烂的那波烟花,夜色已深。
陆乘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该回了。”
众人点头,朝着停放马车的街口走去。
快到马车旁时,孟青芦忽然“哎呀”一声,停下脚步,面露一丝歉意:“爹娘,我忽然想起,昨日白日里在司天台,应了同僚帮她带一样东市才有的颜料,方才光顾着玩,竟忘了,铺子应该还没关门,我去去就回,不远。”
他们出来时乘了两辆马车,一辆是永宁侯夫妇的,一辆是孟青芦和陆也的。
陆也闻言,看了看父母,立刻道:“我陪你去,爹娘,你们先坐车回府吧。”
谢允善和陆乘对视一眼,陆乘温和叮嘱:“既如此,你们小心些,莫耽搁太晚,买了东西早些回来。”
“是,娘放心。” 孟青芦应道。
目送载着永宁侯夫妇的马车缓缓驶离,汇入归家的人流,孟青芦转向陆也:“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你也可以先坐车回去歇着。”
陆也抱着胳膊,斜睨着她,哼道:“得了吧,我爹娘不清楚,但我能不清楚么?东市这个时辰还开着的除了夜市摊子,就是些酒肆乐坊,再就是戏园。”
孟青芦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我就说你不笨吧,察言观色,体察人情,甚至这些市井门道,算学巧思,你都挺在行。可惜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科举它不考这些,它就考你之乎者也。”
陆也觉得这话虽然听着还是刺耳,但好像是在夸他诶!
他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沿着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往戏园方向走。
“孟令楚。” 陆也还是忍不住,旧话重提,“那个玉逢之,他真是你兄长?没骗我?”
“这还能作假?”
“你不是诓我的吧?你还记得吗,就因为我之前让他唱了一天戏,你就记恨我,放那么狠的话,你不是喜欢他?”
孟青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是喜欢他啊。”
陆也心头一紧。
“兄妹情义的那种喜欢。”
“你!” 陆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急又恼,“你确定是兄妹亲情,不是别的情?玉逢之姓玉啊,他不姓孟,他为何会是你兄长?”
孟青芦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懒得再跟他掰扯,丢下一句:“他是我长兄至交好友,于我而言便是另一位兄长。我对他怎会有别的情?你对你的阿姐除了姐弟之情,还会有别的情吗?陆少焉,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罢,不再理会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桃夭的裙摆和腰间的白玉佩在朦胧夜色中划出略显急促的弧度。
“哎!你等等!孟令楚!” 陆也见她真恼了,提着满手的花灯连忙追上去,“你别生气啊!我我就是问问!况且我也没有什么阿姐啊……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但是你带我去见见他呗?既然是你兄长,我总该去见见礼?”
孟青芦脚步不停,瞪着他的眼神收回:“带你去见他?让你再想法子折腾他,逼他唱戏?”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陆也三两步追上,与她并肩,委屈地辩解,“我是那样的人吗?你既然说他是你兄长,那我们成婚了,我是不是该去拜见一下?这是礼数!”
孟青芦没再搭话,只是闷头往前走,越走越快。
陆也也执拗地跟在后面,手里的花灯晃来晃去,映亮两人前后追逐的身影。
戏园一带,前门戏楼的热闹早已散尽,只余门口寥落的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出空旷的台阶。
与正街的寂静不同,绕到戏院后面一条僻静狭窄的小巷,却还有一点暖黄的光晕从巷子深处透出来。
那是一个支在墙根下的简陋馎饦摊。
一口热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简单的条凳木桌,昏黄的灯挂在挑出的竹竿上,光线不算明亮,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阿婆,正低头收拾着碗勺。
此刻,摊子前只着一人,是个穿着素淡衣裳的女子,正是曲山眉。
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细白的面皮在清汤里沉浮,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芜荽。
她拿着小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与落寞。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若是唱戏结束得晚,心里空落,或是觉得寒气侵骨,便会来这老摊子上吃一碗热馎饦。
热汤下肚,暖意从肠胃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能将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卸妆后的冷清疲惫都稍稍驱散。
这陋巷深处,灯火昏黄的一隅,是她给自己寻得的一点私密慰藉。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早已漆黑寂静,只有她与摊主阿婆。
不对,还有经常偶遇的玉泊然。
他也会来吃一碗馎饦,但从不与她同坐,总是隔着一张桌子,或者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安静地吃自己的。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连眼神都很少交汇,但她知道他在,便会很安心。
可自从那次……
那次她鼓起勇气,在后台妆镜前趁着四下无人,低声问了他一句:“玉郎君,你时常在我吃馎饦时出现,是巧合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心跳却如擂鼓。
玉泊然当时正在对镜卸去头面,闻言从镜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他很快转开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曲娘子多虑了,只是散戏后腹中饥饿,顺路罢了。”
自那之后,她便再没在这馎饦摊前偶遇过他。那个他常坐的,能看见她又不会打扰她的角落位置,如今坐着的是戏班里另一个年纪稍小,性格活泼的武生。
那武生吃得唏哩呼噜,偶尔抬头对她憨厚地笑笑。
曲山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继续小口吃着碗里的馎饦。
与馎饦摊隔着约莫十几步远,完全隐在墙壁阴影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雨过天青色直裰,身形几乎融在黑暗里。
一只流浪犬正亲昵地围着他打转,低头舔食着他脚边一个粗陶碗里剩下的面皮和零星肉渣。
这是他特意从自己碗里分出来,留给这巷中“熟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