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面显示2013年11月31日23:59分
他轻轻闭上眼,全身放松,慢慢的,意识像一片叶子,从树梢上脱落,开始往下飘。
起初是缓慢的,在空气里打着旋,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看见自己四岁,第一次摸到钢琴,琴键是黑白相间的,凉凉的。
他按下第一个键,那声音又脆又亮,把他吓了一跳。爸妈在一旁笑,说他对钢琴感兴趣,于是成长路上,有了第一把琴。
叶子又飘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九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被爸妈拽去参加宴会,说要锻炼他的社交能力,不让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大人一句无聊,他被迫上去弹琴。
一个女孩在另一张餐桌看着他,她拿着一杯水走过去放在他旁边,问过他:“你不累吗?”
他不认识她,没理她。
她的脸,我忘了。
叶子在空中打着璇。他看到自己十三岁去买琴时,看到了小提琴,买了一把非常便宜的带回家,舍不得它落灰,舍不得它被任何人碰,对喜欢这个词,似乎有了模糊的认知。
叶子继续往下飘。他看见自己十九岁,考上长暇音乐学院,父亲送了他一把新小提琴,作为他考上大学的礼物。他抱着那把琴,低着头细细抚弦,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不知道,同一时刻,有个女孩在如梦市的那头,查了他的录取信息,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叶子飘得快了一些。他看见自己二十二岁,第一次个人音乐会,台下坐了不到一半的人。他在后台哭了很久,把妆都哭花了。虞明月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
她手里攥着一张票,是她自己买的,在角落里。
她没告诉他,怕他嫌她多事。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音乐厅门口站了很久。
叶子飘啊飘。他看见自己二十五岁,宜宁那场音乐会,台下坐满了人。他在台上弹琴的时候,不知道角落里坐着一个裹着厚外套的女人,正捂着嘴,不让自己咳出声。她那天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她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建议住院。她没有听。
她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只为了看他一场演出。
演出结束,她站在侧门等他,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等到灯都灭了,也没有等到他出来。
她不知道,他从另一个门走了。
她一个人,在冬天的风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同年,姜唯羲的爆火,席卷全网各地。
隐居十年的音乐大师Spire,还特地发文,这是他近十年听过最好的旋律,让人心情能瞬间平静。
大多数音乐前辈都说他的音乐能够让人卷入海啸,也能让人身处世外桃源,他的音乐仿佛给人戴上了3D眼镜。
成名的代价,像春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的措手不及。
一夜之间,他的私生活被扒出,婚姻内情曝光。
姜唯羲睡到下午醒来时,流言蜚语早已被一个人压下。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微博服务器维护中。
樱花瓣飘落铺满如梦市的路边,是夜,烟花雨撒满整个城市,一朵金色的烟花在他正前方炸开,碎成无数条流苏,垂下来,像一挂用光织成的帘子。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一次,别人家放的烟花,殊不知,烟花四起时,有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烟花的色彩印在他的脸上。
叶子沉了沉。他看见自己二十七岁,那场大吵,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说她挡了他的光,说她让他窒息,逼她同意离婚。
她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的树。
他没有看见她的眼泪。他已经转身走了。
叶子越来越沉。他看见自己三十一岁,在机场弄丢了那把琴。他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只能失落地开车回来,泪水打湿了脸颊,黏糊又发痒。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当天晚上就联系了制琴师,向制琴师描述那道裂痕,给他一比一复刻了新的。
她画了很多张图,打了无数个电话,付了一大笔钱,然后等了将近半年,等那把琴做好。
最后却等来的却是死神的敲门声。
叶子飘到了最深处。他看见自己三十二的尽头,在ICU门口,在婚礼现场,在葬礼上,在赎罪的路上,在往生石面前,在舞台上,在药店门口,最后,视线落在模糊的天花板上。
叶子停了。
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骨瘦如柴的女孩。
“对不起…”
“我爱你。”
脑海里形成巨大的蜘蛛网白屏,像电视机没了信号一样。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不是雪的白,是雾的白,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感觉得到的白。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什么上面——也许是地面,也许是云,也许什么都没有。
远处有一个人影。
小小的,胖胖的,穿着校服,扎着双马尾。
她抱着杯奶茶,朝他走过来,没有影子,没有脚步声。
“你不累吗?”她问。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虞明月。”他喊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歪着脑袋,像是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我们又不认识。”
他想说,我们认识的。我们会结婚,会吵架,会冷战十年。你会为我熬偏方,会为我瘦成一把骨头,会为我订一把琴。你会死在我前面,会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不下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看着她。
“你别哭啊,”她皱起眉头,把奶茶递给他,“我把奶茶给你喝。”
“虞明月,”他说,“下辈子,换我追你。”
她没听懂,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亮,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她说:“你这人好奇怪。不过,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说:“我要走啦。你记得喝。”
然后她跑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色的雾里。
他站在原地,拿着那杯奶茶,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看见的,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
他握站在白色的雾里,等了一会儿。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一个他暂时去不了的地方。她在那里等着,等他某一天,也走到那里,也变成一团雾,也变成一束光,也变成一朵花,一片叶子,一阵风。
他会找到她的。
他一定会找到她的。
到那时候,他会买一杯同款奶茶递给她,对她说:“虞明月,我学了十年,终于学会怎么喜欢你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虞遥星的消息。
“姜唯羲,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发这么多密码。”
“你说话。”
“你别吓我。”
“你给我回消息。”
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没有人回复。
他的意识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被某种更轻盈的力量托起,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
他的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只有白茫茫的,柔软的像棉絮又像雾气的东西将他包裹着。
云海开始翻涌。
他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被另一阵风抛下,直直地朝下坠去。
失重感从脚底蹿上来,剥夺他的呼吸。
姜唯羲的意识魂体漂浮在云海直冲大陆,失重感传来,直击地面,让他心跳加速,害怕地紧闭双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他不敢看下面是什么不敢看自己将要坠向哪里。
突然,姜唯羲的双腿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白花花的一片,蚊帐架在床的四边。
他看着天花板愣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
这是哪里?
他用手按住额头,掌心冰凉碰到皮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黏腻得让人难受。
“明月?”他下意识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后脑传来刺痛,像被锤子捶了一样痛。
他揉揉脑袋,脚刚接触到地面,膝盖一软,就一下扑倒跪地上,他狼狈地撑着床垫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观察这里的每个角落。
他环顾四周——木质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碗形灯罩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床是简洁的大床,没放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枕头一个被子,旁边一摞书,深胡桃木书桌靠窗摆着。
桌角堆着几本书摞得歪歪扭扭最上面那本封面卷了边。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这是他以前的房间。
是他住在如梦市老城区那栋破公寓里的房间。
他记得这盏台灯记得这个台灯,记得衣柜上那张贴纸是他十岁那年贴的撕了一半撕不下来就一直留在那里。
他记得窗外的梧桐树,春天会飘絮,秋天会落叶,就卡在自己窗外,叫爸妈砍了,挡视野,他们到现在都没砍。
他曾经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掉下来,数到一百就下楼吃饭。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在如梦市东郊的别墅里,明明吞了那些药,明明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沉下去,明明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应该已经死了。他应该是死了。
他走出房间朝着楼梯口,循着楼梯走下一楼。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没有人应。
“爸——”
还是没有人应。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感让他知道,这不是梦,更不是地狱。
写这一篇查了好多1998年的信息…… 本来想写手机打给爸妈,然后查了浏览器……还没做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看到十七岁的你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