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城的清晨来得清浅，秋日朝阳斜斜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淡金色的光淌进文科二班的教室，落在课桌上，把薄薄的练习册边缘镀上一层暖边。风顺着半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卷着楼下香樟树上泛黄的碎叶，沙沙擦过窗沿。
早读的铃声还没有响起大半，教室里已经站了大半的人，翻书声、低声背诵课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盈着整间屋子。
柯以希攥着书包带子站在教室后门，目光下意识就扫向靠墙的那一排座位。
裴星果然已经到了。
她站得端正，脊背挺直，一头蓬松的短碎黑发，在晨光底下泛出一层淡淡的蜜黄，不是染烫的张扬色彩，像是被日光长久晒出来的。细碎的发丝凌乱地覆在额前，几缕翘起来的碎发软软支棱着。她垂着眸子，指尖捏着英语课本，正低声默读单词，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周遭的喧闹仿佛都和她隔了一层。
柯以希心头轻轻跳了一下，昨晚放学之后那份微妙的期待，此刻实实在在落了下来。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响动，拉开椅子在裴星身侧坐下。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裴星闻声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没有惊讶，只有一点淡淡的暖意。裴星微微弯了弯唇角，很浅，几乎转瞬即逝，轻声道：“早。”
“早啊。”柯以希连忙回应，耳尖微微有点发热，慌忙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自己的英语书摊开，指尖却无意识摩挲书页边角，时不时会用余光偷偷瞥一眼身旁的人。
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靠窗那边的林然也恰好抬头，一眼就看见已经就位的柯以希，眼睛一亮，飞快对着她比了一个小小的耶。柯以希憋住笑，抬手悄悄回了一个手势，两个人隔着众多同学，完成一场只有彼此懂得的互动。
今天要上一节年级英语公开课，会有其他班级的任课老师来教室后排听课，这件事昨天晚自习班里就已经传开。不少同学的桌面上都摆好了崭新的笔记本，隐隐有几分紧绷的气氛。
柯以希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向裴星：“要公开课哎，希望别疯狂抽人回答问题，我口语一紧张就容易嘴瓢。”
裴星指尖停在课本的单词栏上，目光落在书页，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我不太擅长口头表达，听力会好一点。”
“那完了，万一抽到我俩，双双翻车。”柯以希皱了皱鼻子，小声吐槽。
裴星被她逗得微微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她：“你以前在十班，英语课经常被老师点名吗？”
“那可太经常了，”柯以希无奈地叹气，“以前十班英语老师就爱点我们那一批人，上课躲都躲不掉，希望今天可以逃过一劫。”
两人就这么靠着课桌，低声零碎闲聊几句，没有长篇大论，可比起昨夜第一次搭话，已经少了那份拘谨的隔阂。胳膊偶尔不经意相碰，又各自轻轻挪开，阳光落在摊开的两本英语书上，把印刷的字母照得清清楚楚。
很快早读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所有人都低下头，大声诵读英语课文。裴星跟着诵读，音色清润好听，音量不大，却咬字清晰。柯以希一边张嘴念书，心里却还在胡思乱想，一会儿担心公开课被点名，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身边人的眉眼。
四十分钟的早读一晃而过，课间十分钟到来，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同学们起身接水、互相打闹说笑，后排也陆陆续续走进来别的年级听课的老师，找位置安静坐下。不少同学好奇偷偷往后瞟，又连忙收回目光。
上课铃清脆响起，喧闹迅速归于沉寂。
英语老师拿着讲义走上讲台，脸上带着从容温和的笑意，扫视一圈全班，又朝后排听课的老师们点头示意。
“今天这节公开课，我们不按传统老师点名的方式。”老师将讲义放在讲台上，笑着开口，“我们玩一个小游戏，我随机点第一位同学起来回答问题，回答完毕之后，由这位同学自己指定班里下一位同学，依次接力往下，我们来完成句子口头翻译，怎么样？”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有人觉得新奇，也有人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自己点人，意味着完全没有规律，不知道下一个会落到谁头上。
柯以希身子微微一僵，胳膊悄悄碰了碰旁边裴星的手肘，用气音：“完蛋，这比老师直接点人还要恐怖。”
裴星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憋住笑意，侧眸看向她，眼底浅浅漾开一点笑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们，就从这位同学开始。”
英语老师目光扫过全班，伸手点向斜前方一名不属于原十班的男生。
男生猝不及防被叫到，慌忙站起身，稍微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完成了句子翻译，坐下之前，按照规则，抬手指了一名同学。
谁也没有想到，他随手一指，点到的，是从前十班的一个女生。
那名女生站起身，流畅地说完翻译内容，临到选择下一人的时候，下意识就喊了自己以前十班相熟的男生名字。
那个男生，同样出自拆分之前的十班。
这下仿佛打开了某个奇妙的开关。
十班出来的孩子，彼此最熟悉，轮到自己点下一位，脑海里冒出来的，全都是曾经朝夕相处的旧同窗。
接力棒就这么阴差阳错，牢牢锁死在了原十班这批学生之间。
课堂上的氛围慢慢变得微妙。
第一个被点的外班男生仿佛成为一个遥远的起点，自此之后，接力的名单再也没有跳出过分班拆分的十班。
台下有同学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开始偷偷抿着嘴憋笑，互相用眼神交换震惊。后排听课的几位老师，也察觉到这个奇妙巧合，嘴角噙着笑意，安静观望。
柯以希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她也是十班出来的人，按照这个势头，迟早会轮到自己。她坐直身体，手里紧紧攥住笔，视线盯着课本，耳朵却高度留意着每一个被叫起来的名字。
裴星安静坐在她的身侧，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却微微抬着眼，目光落在站起来回答问题的一个个少年少女身上。她安静地听他们翻译句子，听他们偶尔紧张卡顿，听他们松弛自如地完成作答。她看见隔着大半个教室的林然被点到名字。
林然大大方方站起身，眉眼鲜活，流利地完成翻译，嘴角扬着明朗的笑，思索两秒，又报出来另一位十班旧友的名字。
每一次报出新的名字，教室里压抑的笑意就浓重一分。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响起，都是曾经十班的面孔，男生、女生，有活泼外向的，也有内向安静的，轮番起立，作答，再继续传递这份“接力的厄运”。
柯以希的心跳越来越快，心里默念不要点我不要点我。可命运没有眷顾她，一道声音落下，清清楚楚喊出：“柯以希。”
柯以希浑身一凛，猛地站起身，耳尖迅速泛起淡淡的红。她能感觉到，身侧一道安静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裴星。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定了定神，看向黑板上的英文长句，深呼吸，把翻译完整清晰地说出口。有一处小地方稍微卡顿一瞬，很快就顺了下来，完整说完整段话。
坐下的那一刻，柯以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手心都冒出一点薄汗。按照游戏规则，现在轮到她点下一个人。
她脑子飞速过一遍，班里剩下还没有被叫到的原十班同学，报出最后一个还没有登场的男生名字。
那名男生一脸哭笑不得地站起来，完成翻译。
全班所有人都以为，这一轮接力总该跳出十班，点一个别的原先班级的同学了。
他环顾教室一圈，脑子第一反应依旧是旧日同班，脱口报出十班最后一名遗漏的女生。
至此，所有从十班分到文科二班的学生，竟然完完整整，全部被这一场接力点名轮了一遍。
那名女生从容完成翻译，正要抬手挑选下一位同学。
“叮铃铃——！！”
下课铃声，不偏不倚，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一瞬间，整个教室直接炸开。
压抑了大半节课的哄笑声再也憋不住，此起彼伏响起来，不少同学直接趴在桌子上笑，后排听课的老师也忍不住莞尔。
“我的天！全部都是十班！”
“什么接力游戏，搞成十班专场抽查了属于是！”
“从第二个开始就困在十班循环里面出不来了！”
“太离谱了，刚好点完最后一个就下课，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自己也笑得无可奈何，扶着讲台摇摇头：“我教书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巧的事，纯属巧合啊同学们。”
老师简单收尾，宣布下课，后排听课的老师们收拾讲义，笑着低声交谈，陆续离开教室。
教室里依旧热闹沸腾，几乎所有人都还在热烈讨论刚刚公开课这桩奇事。不少周边的同学转头看向柯以希，打趣道：“你们十班今天算是被重点关照了。”
柯以希还没有从刚刚的状态完全抽离，也忍不住跟着笑，转头望向靠窗，林然正撑着桌子，笑得肩膀都在抖，对着她挤眉弄眼。
喧闹人声滚滚，周遭到处都是说笑的同学，裴星却没有跟着参与这场哄闹。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柯以希还带着笑意的脸上，声音清清淡淡，在嘈杂环境里稳稳落到柯以希耳朵里。
“你们以前十班的人，都很鲜活。”
柯以希闻言转过头，撞进裴星平静柔和的眼眸，刚刚课堂上的紧张消散干净，心底泛起一阵软软的暖意。
“估计全年级也就我们班能搞出这种乌龙。”柯以希笑起来，指尖转了转手里的笔，“刚刚站起来的时候我紧张死了，还好没有翻车。”
“你翻译得很好。”裴星如实说道，语气很真诚。
突如其来的一句夸奖，让柯以希愣了愣，脸颊微微发热，她下意识避开裴星的视线，望向窗外，绥城秋日的天空澄澈透亮。
“说起来，”柯以希又重新看向身旁的同桌，眼里带着好奇，“刚刚全程看我们轮番起立，你会不会觉得很荒唐？”
裴星轻轻摇了摇头，睫毛轻颤：“不会，挺有意思。能看得出来，你们之前在一起相处得很好。”
她脑海里不自觉想起苏砚。想起理班的课间，苏砚也是这般，热热闹闹，和旧班同学嬉笑打闹。看着眼前的柯以希，她好像更能理解，为什么柯以希和林然，隔着一整个教室，也依旧会惦记彼此。
教室里面依旧人声鼎沸，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复盘公开课的趣事，水杯碰撞，椅子拖动，少年少女的谈笑声填满课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林然又一次朝这边挥手，柯以希扬起手臂回应。
阳光依旧斜斜照进教室，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课桌上。外界喧嚣热闹，属于她们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是安安静静。
柯以希低头看着摊开的英语课本，心里的感觉愈发清晰。和裴星坐同桌，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不用一直绞尽脑汁找话题，就算只是简简单单说上几句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上午这场啼笑皆非的接力点名，像一个小小的契机，悄无声息拉近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距离。
裴星垂眸，目光落在英语书页，心底也有细碎的念头悄然萌生。她开始期待，接下来课堂之上，还会看见柯以希鲜活明亮的模样。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缓缓飘落，绥城秋日的阳光温柔漫过窗沿，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往前迈出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