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推开汀兰水榭的院门时,常翠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绣着帕子,见她回来了,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没事,你忙你的,我进屋待会。”季雨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进了屋,反手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屋里没点灯,暮色顺着窗纸渗进来,将一切都晕成灰蒙蒙的一片。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路疾走回来,那片热意半点没褪,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撞上去时的触感.。
唉,他不会因为这个以后都不理自己了吧......
不会吧......?
应该没这么害羞吧......?
......
季雨长舒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茶猛灌了两口。
茶是冷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总算把脸上那股热意压下去几分。
这时,屋门被轻轻叩响,屋外传来常翠的声音。
“小姐,三小姐她......下午来院里寻过您。我说您出府了不知何时回来,她便走了。”
季雨放下瓷杯的手一顿。
“她说寻我何事了吗?”
常翠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她在屋里看不到,赶忙出声补道:“没说,只是问了句您在不在。”
“好,我过去看看。”
季雨起身推门出去,常翠抬头问道:“小姐,天快黑了,要不奴婢陪您去?”
“不用,你歇着吧,我去去就回。”
季雨提着裙摆快步出了汀兰水榭,沿着西廊一路走去。
快到枕霞居时,廊下的晚风卷着寒意吹来,天边最后一点霞色也渐渐沉了下去,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来,晕出一片暖光。
守门的侍女见她来了,进去通报了声。不多时便让她进去了。
院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半掩着,漏出一隙烛光。
季雨走到阶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头传来魏沁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进来。”
她推门进去,见屋里只点了妆台上一盏烛灯,魏沁歪在榻上,脸朝着里,听见脚步声也没转过来。
季雨走到桌边坐下,也不急着开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妆台旁的那张矮桌上——上面放着一个瓷盘,盘子里摆着几块奇形怪状的糕点,颜色发暗,边角焦糊,有一个还塌了半边。
“三妹妹,这些是你做的?”
半晌,榻上才传来她闷闷不乐的声音:
“......不是。”
“那这些糕会是谁做的呢......”季雨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闻着像豆沙馅,不过糊了。”
“你才糊了!”魏沁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气冲冲地瞪向她,右脸的脸颊上还带着榻子压出来的红印。
季雨笑了笑,把那块糕点放回碟子里。
“逗你的,我方才尝了一口,味道挺不错的。”
“真的?!”
魏沁的眼睛亮了一瞬,不过那点光很快又暗了下去。她别开脸,鼓着嘴道:“哼,你少哄我。我尝过了,分明是苦的。”
季雨走上前,拉起了她的手。
魏沁僵住了,而后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向后一缩,瞪圆了眼睛看她:
“你、你干什么......!”
“过来坐。”季雨没松手,只是稍稍用力把她从榻上拽起来。
魏沁被牵着走了两步后才反应过来,扭着手腕挣扎:“你松开我!”
季雨松了手后,魏沁却也没有转身跑回榻上,只是站在原地揉着手腕瞪她,脸涨得通红。
“坐。”季雨拉开桌边的椅子,朝她抬了抬下巴。
“你说坐我就坐啊!你当你是谁啊?!”
“三妹妹若想知道如何才能让这糕点做得拿得出手送人,就过来坐下吧。”
闻言,魏沁嘴唇动了动,眼神在季雨和那碟糕之间来回晃了两圈,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季雨伸手把碟子里一块糕掰开,指着里面的馅料道:“豆沙炒得干了,糖没化开,所以会腻得慌。皮擀得太厚,而且火候没控好,这才底下焦了上面还夹生。”
“若三妹妹想学做糕点,明早来汀兰水榭,我教你。”
季雨将那块糕点放回碟子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走了,三妹妹早些歇息。”
说完,她也不去看魏沁的反应,转身便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枕霞居,夜风迎面扑来,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行至回廊尽头的岔路口时,脚步顿了顿。
往前是回汀兰水榭的路,往左拐,是书房的方向。暮色里遥遥望去,那里似乎亮着一星灯火。
季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提着裙摆拐向了左边的步道。
走到书房檐下时,她深吸了口气,抬手叩响了门。
“进。”
季雨推开门,见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册长卷,执笔的手稳稳落墨,连头都没抬,仿佛早知道来的是她。
她反手把门合上,脚步放得极轻,凑到案边半步远,温软的嗓音里带着点试探:
“兄长......好些了吗?”
他没应声。
屋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淌下来。
季雨视线扫过案边,那把梨花木椅已被挪回原处。她抿了抿唇,挪着小碎步,一点点蹭到他身旁,放软了声音:
“兄长对不起嘛......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魏闲翻卷的手顿了一瞬,不过那点异样的情绪很快就沉入了眼底。
“我无事,劳二妹挂心。”
“噢,那就好......”季雨松了口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兄长可千万别硬撑着喔,若是有不舒服一定要请大夫来看,这可关系着......”
“二妹。”
他出声打断,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我并无大碍。二妹若只是因关心这个而来,可以回去歇息了。”
“我是关心你,不是关心你的那个。”
季雨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屋中一片死寂。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似乎也不是这番意思,脸颊一红,尴尬地咳了两声,岔开了话头。
“兄长你忙你的便是,我去看会书,不吵你。”
说完,不等他开口拒绝,她便转过身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随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抽了册书,翻开搁在膝上。
魏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垂眸继续阅卷。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烛火燃烧着,混着窗外的虫鸣。
直到案上不知换上的第几根烛火燃烧过半,魏闲才放下手中的长卷。
季雨听见动静,立刻合上书放回架上,转头望过来。
“兄长忙完了?”
“嗯。”
她当即站起身,提着裙摆小跑至他案前。
“那走吧!上次是兄长送我,这次我送兄长回去。”
魏闲站起了身。
“二妹说笑了,哪有女子送男子的道理。走吧,我送——”
话音未落,便被她打断了。
“我想这般做,便是道理。”
她眼尾弯着,语气却分外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魏闲垂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时常恍然觉得,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此陈腐乏味的地方,怎生得出这般肆意的人?
……
“兄长?”
季雨见他久久不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啦?是不是刚刚那番话霸气侧漏,让兄长对我怦然心动啦?”
他收回思绪,淡声道:“走吧。”
“噢,那方才最后半句话我当兄长默认咯?”
他心绪还沉在方才的念头里,便随口低应了声。
“嗯。”
“嗯......嗯?”
季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见他神情并不像玩笑,眼底的笑意旋即不加掩饰地漫上了眉梢。
“真的嘛?”
看见少女雀跃地围着自己转了个圈,魏闲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方才走神了。”
闻言,季雨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噢”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快步追上,只在她身后跟着。
走出数十步,季雨看着身侧空落落的位置,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待他并肩后才重新迈步往东院走去。
见他始终不主动开口,她就憋着气故意去踩他落在地上的影子。
魏闲余光瞥见,没作声,只无奈地勾了勾唇。
行至东院门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步子。
“兄长早些歇息吧。”
“嗯。”
魏闲颔首应了声,刚要转身入内,袖子忽然被轻轻拉住。
他回首垂眸。
季雨正捏着他袖子的一角,头垂得很低,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
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是在反复斟酌着什么。
“二妹若有想说的话,可但说无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兄长,我日后还能来找你吗?”
就这个?
魏闲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他还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我喜欢你”之类的、情深意切的谎话。
“自然可以。”
“那我还能每日来书院和兄长下棋吗?”
“若我得空,自然也可以。”
“那我还能每日和兄长一起用膳吗?”
“......可以。”
“那我还能每日送兄长回东院吗?”
“可以。”
“那我今晚可以和兄长睡一间屋子吗?”
“可......”魏闲唇边的笑容一僵,“二妹方才说什么?”
季雨看着他那难得怔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松开他的袖子,笑着退后了两步,眼底没有半分失落,全然是捉弄得逞的狡黠,似乎一开始那副垂首犹豫的模样也是装出来故意让他放松警惕的。
“走啦走啦,兄长早些歇息。”
“嗯。”
“兄长这声‘嗯’,是在回答前一个问题吗?”
见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季雨脸上笑容更盛,“好啦,真走了,兄长明日见!”
她转过身,青色裙裾扫过满地银辉,在月光里漾开一道碧弧,一步步融进了廊下浓稠的夜色里。
只留下悠悠飘远的脚步声,缓缓散在风里。
魏闲立在阶前,目光追着那抹渐渐淡去的碧影,看了许久。
夜风吹过院角的金铃,叮铃一声清响,他这才收了神,转身缓步迈入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