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文听完来意,蹙眉嫌弃道:“那货行事不公,往年得罪的人肯定不少,出事也是活该,他出事来问陆离做什么?”
“怎么,师兄抢不到人,便打算乱扣罪名,把人毁了么?”
门外弟子忙道:“师叔误会了,宗门上下所有弟子皆被询问,并非只有陆师弟一人。”
“陆离昨晚一直同我在一处修习课业,并未外出。”李听文不耐烦道,“另外,那货已有金丹修为,又有灵宝护身,陆离一个炼气期的如何害他?”
“回去转告师兄,若再敢把主意打到陆离身上,我便把他那些黑历史全散出去,上到结婴时被妖兽追了个狗吃屎,下到五岁还尿床画地图,一桩不落。”
那弟子怔了一下,匆匆拱手:“既然陆师弟昨晚没有外出,弟子便先告退了。”
人走远后,陆离看向李听文:“师尊为何帮我?”
李听文睨他一眼:“不帮你难道帮他们么?”
陆离沉默一瞬,又道:“师尊就不怀疑,是我杀了先生?”
李听文蹙眉:“整个宗门里就你跟那货才结过梁子,考核刚免他就死了,但凡长脑子的,都会怀疑到你头上。”
说到此,李听文满脸嫌弃地看向陆离:“忍个一年半载再动手,是能憋死么?”
陆离懵了一瞬,他原以为李听文是真的认为他一个炼气期杀不了金丹期的先生才会顺手替她遮掩,可……
“怎么还能走神呢?”李听文不满。
陆离忙道:“抱歉,师尊方才说什么?”
李听文摆摆手:“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听了你也不会照做,当我没说就成。”
陆离:……
李听文将桌案上的书籍推到他面前:“半个月能背熟么?”
陆离大致扫了一眼,都是修行最基础的东西:“回师尊,无需半月,三日便可。”
“三日?”李听文怔住,三本书籍每本都有新华字典那么厚,就是读一遍少说也得三天吧,不愧是龙傲天,“成,三日后我会考你,时间紧任务重,不耽误你了。”
……
三日后,李听文将陆离唤到书房,抬手甩给他三份考卷,语气随意:“两个时辰内答完。”
说完便往窗旁一坐,悠闲望着窗外,半个时辰后,李听文便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从前看网上那些监考老师画学生座位的段子,还觉得扯,如今切身体会,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
陆离原以为李听文至多是从书里随手摘一句留个空让他填,或者寻个书上的法子编个问题来问,起初并未将考卷放在眼里,可真正落笔之后,他才发觉这卷子的分量,远超他所能。
第一份考卷主要是关于灵根与经络的感应,答案不是书中死记硬背的内容,而是修士结合书中内容对于修行的理解。
第二份考卷则针对灵力运转之法,题目由浅入深,前几问尚在寻常范畴,越往后便越凶险,有几题竟涉及灵力逆行的化解与入魔之际的自救手段。
而最后一份更让陆离心惊,竟是关于金丹圆满之后的破境关键推演,其中所涉及的理念,竟与他前世修行九转星诀时的诸多瓶颈一一暗合。
三份考卷让他对李听文的看法彻底改观,若李听文真是一个不懂修行的废物峰主,如何能对修行理解到如此地步?
一个半时辰后,陆离将答好的卷子双手呈上,李听文大略扫了扫,点了点头:“不错。”
陆离试探道:“真是可惜,师尊若能修行,必然也是当世强者。”
李听文笑了下:“你以为为师是靠运气成为五峰峰主之一?为师曾经也是可与掌门师兄并肩而立之人,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师尊为何会伤了根基?”
李听文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他是真不记得,这具身体的记忆也是奇了,除了灵根损伤原因外其他记忆完完整整。
不过,从前没找到任务对象,混吃等死,不关心,如今找到了,他更不关心了。
“那师尊不想查明报仇么?”
李听文摆摆手:“忘了就忘了,况且已经这般了,报仇了又改变不了结果,没必要费那心思。”
“师尊倒是比大多人都活得洒脱。”
李听文放下考卷,伸了个懒腰:“走吧,带你去讨本功法。”
陆离前世修习的九转星诀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极品功法,如今他已修行至金丹期大圆满,只不过在人前一直压着而已。
他相信李听文为他寻的功法不会差,但绝不可能超过九转星诀,且他也不可能废掉如今的修为从头修行。
但他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功法肯定是要讨的,讨来后也需偶尔修习一二,不进阶便推说自己悟性不够,糊弄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
李听文如今情况无法御剑,陆离也得装着不能御剑,两人一前一后,硬靠双脚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陆离看着殿宇微微蹙眉,前世他不曾来过此处,只知道此处住着一位大能,任何弟子不可扰其清修。
李听文朝殿内恭谨道:“小师叔,你在么?”
三息之后,一道身影闪身而出。
陆离抬眸看了过去,来人一袭青衫立于殿前,气度清华,芝兰玉树。
眉目如画,俊美无俦,只一眼便令人觉得仙门中人本该是他这副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孤冷。
青衣男子并未开口,直接抬手搭在李听文的脉搏上,原本温润面容瞬间冷了下去。
李听文心下一紧,看中医最怕的就是这种表情,担惊受怕道:“小师叔,可是我得了什么病,命不久矣?”
青衣男子缓缓松了手,温声道:“并无。”
李听文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青衣男子温声:“寻我可是有事?”
李听文看向陆离,陆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弟子陆离,拜见师叔祖。”
青衣男子微怔:“亲传弟子?”
李听文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认真:“受伤醒来后,就这么一个愿意拜在我门下,弟子总不能亏了他。”
“小师叔,他是极品水灵根,你这儿有没有合适他修习的功法?”
青衣男子将目光落在陆离身上:“上前来。”
李听文对陆离轻轻颔首,陆离规规矩矩上前,青衣男子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只一瞬,陆离便觉一股磅礴威压沉沉压落,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陆离暗暗震惊,这种威压,便是前世巅峰之时,他也远远不及,此人到底是什么修为?
若仙门中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前世纵然不是楚暮沉,他的大业最终怕也只会是个笑话,看来今生,还要做更多准备。
青衣男子探过之后,眸中划过几分冷意:“随我来吧。”
两人跟着青衣男子行入殿内藏书阁,青衣男子指尖微动,一道大门自虚空中缓缓洞开。
三人入内,里面只孤零零立着一座书架,架上放着五本书籍,每一本都似有无形灵韵流转。
青衣男子取下一本,递给陆离:“这是九天玄冰诀,你可看看。”
陆离双手接过,九天玄冰诀?前世从未听闻,他随手翻开一页,彻底怔住,随后便被彻底吸引。
功法开篇短短数句,便将水灵根的修行本质剖析到极致,每一层境界的推演都精妙到匪夷所思。
而其中所载的修行之法,玄妙无比,同时也凶险无比,但风险与收益并重,若能练成,同境之内几乎无敌。
九转星诀与其相比,简直就是粗制滥造的下品功法。
陆离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颤,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青衣男子目光微凝,传音道:“我尚有五十年方可出此处,功法给你,并非全无条件,我要你在这五十年内,护好听文。”
陆离深吸一口气,拱手:“弟子谢过师叔祖,绝不会令师叔祖失望。”
青衣男子轻轻颔首。
李听文笑了下:“果然是隔辈亲,小师叔待陆离可比待我大方多了。”
青衣男子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从前你从我这里顺走的东西也不少。”
李听文干笑两声。
青衣男子还要再说什么,李听文突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
青衣男子轻轻揉了揉李听文的墨发,声音放得极轻:“这里太冷,回去吧。”
李听文嗯了一声,临行前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一个锦盒递过去:“差点忘了,小师叔,给你的。”
青衣男子接过,笑着送两人离去,两人背影方方消失,他眸中温柔便瞬间散去。
他因修行生心魔,自愿困在此处立下誓言,五百年不出,入这里的前一百年,与心魔日夜缠斗,神魂几度濒临崩溃。
直至第一百一十三年,他与心魔争斗,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浑身冰冷,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那时候,他想这样死了也是解脱,可一个少年不知从哪里跑了进来,小小的一团,气喘吁吁地扑到他身边,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他还记得,那少年急得眼眶发红,嘴里一直在说别睡,你别睡呀!可他太累了,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少年笨拙地将一颗糖果塞进他嘴里。
他永远忘不了那少年有多暖,也永远忘不了那糖有多甜。
从那以后,少年便时常来探望他,有时带几颗糖,有时只是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趣事,不断告诉他活着有多美好。
他原本死寂的人生,竟一点一点重新有了期盼,也是因此,他渐渐压下心魔,最后将心魔彻底斩杀殆尽。
可后来,整整一年,少年都没有再来。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从期望到失望,从失望到恐惧,最后他问了一个路过的弟子,才知道少年受了伤,昏迷不醒。
一睡,便是百年。
他那时便立誓,待他出关,谁伤他,他便要谁百倍偿还。
可今日探脉他才知,李听文根本就不是受伤跌境,而是被人生生抽走了灵根,且从脉象上看,纵然是被迫,李听文却是在配合。
抽走灵根尚不至死,可李听文却……而李听文能醒来,是有人强行将他的魂魄从异世拉回,因为时间尚短,魂魄与躯体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完全融合。
百年前,听文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能让那般朝气勃勃的人绝望至死!
待出关,他定要查得清清楚楚,那些害他的、欠他的,一个都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