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膳堂。
陆离挑了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可那两个人还是围了过来。
“这个位置不错。”王丙抬脚踩在陆离旁边的条凳上,俯身看他,笑得恶劣,“真不愧是咱们的天才小师弟,就是比师兄会挑地方。”
陆离端碗起身,准备换个位置。
王丙却横跨一步拦住了他:“小师弟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师兄?”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规规矩矩答了两个字:“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坐下吃。”王丙按住他的肩,张翔从旁配合,一左一右将陆离死死按回凳上。
两人对视一眼,张翔会意,端起汤,再次淋在陆离头上。
“张翔你也太不小心了,看看把咱们天才师弟淋的跟个落汤鸡似的。”王丙笑得前仰后合,故意拖长声音,“不过,天才师弟应该不会责怪师兄吧?”
陆离眸底划过杀意,既然追着找死,那今晚便成全你们。
正想间,一碗热汤从斜后方泼来,不偏不倚,正好浇在张翔头上,汤水混着菜叶从他发间淌下,狼狈至极。
“谁!谁他妈的……”张翔捂着头暴跳如雷。
李听文走到陆离身旁,递过去绢帕:“擦擦。”
陆离怔住:“师尊?”
李听文不耐烦地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看向那两人。
王丙冷嘲:“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白水峰的废物师……”
没等他把话说完,李听文直接抄起一碟剩饭,对着王丙脸上狠狠糊了过去:“走你!”
陆离:?!
满堂弟子:?!
王丙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彻底暴怒,挥拳上前:“死废物!你找死!”
张翔忙拦下他:“师兄别冲动!他再废也是咱们师叔!以下犯上是要被废修为逐出宗门的!”
王丙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压下怒火:“咱们走。”
李听文沉眸:“我让你们走了么?”
王丙回头,恨声:“死废物,别给脸不要脸。”
李听文指尖微动,一道传音符破空而去,片刻后,霁云峰大弟子楚暮沉赶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狼狈不堪的王丙与张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对着李听文拱手一礼:“师叔,师尊有要事在身不宜脱身,派弟子前来处理。”
李听文轻轻颔首,扬手抛出留影石。
楚暮沉看过后,脸色骤沉:“王丙、张翔,欺辱同门,不敬尊长,各罚百鞭,即刻执行。”
他顿了顿,转向李听文:“师叔觉得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李听文看向陆离:“可满意?”
陆离点头,他看向楚暮沉时眸中杀意一闪而过,前世,只差一步他便可一统仙魔两道,可惜,最终却败在这人手上,此世,他一定要先除掉此人。
楚暮沉又扫了一圈在场弟子,沉声道:“念此为初例,从轻处罚,如有再犯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众弟子齐齐俯首:“谨遵大师兄教诲。”
事情解决,李听文懒得再多留,转首对陆离道:“走吧,回去换身干净衣服。”
陆离规矩地跟在李听文身后。
两人快出门时,一个弟子小跑着递来食盒:“李师叔,您方才交代打包的饭菜。”
差点把这事忘了,李听文接过食盒递给陆离:“吃完别忘了把人家的食盒还回去。”
陆离微怔,双手接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膳堂。
楚暮沉望着李听文离去的背影,这位李师叔,似乎与传闻中并不相同。
是夜,王丙和张翔领完罚,从戒律堂出来时已近深夜,两人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互相搀扶着往霁云峰行去。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两人抬头,只见温如玉站在月光下,折扇半掩着唇,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这么晚了,两位师侄怎么还在这里呀?”他轻声问,语气亲切得像在关怀自家晚辈。
王丙和张翔对望一眼,不知为何,后背爬上彻骨寒意,他们慌忙忍痛行礼:“温师叔。”
温如玉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今日,便是你们要同他动手?”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丙愣住:“他?谁?”
温如玉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伸手,折扇轻轻抬起王丙的下巴。
“你看你,”温如玉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无奈的宠溺,“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动他。”
王丙的腿开始发软。
温如玉收回折扇,低头理了理扇骨上的流苏,眼眶略微发红,墨眸仿佛蒙了一层水雾,悠悠说道:“我那么恨他,都舍不得碰他一下。”
他抬眸,笑意仍在,语气依旧温温软软:“你们怎么敢的呢?”
王丙猛地跪下:“温师叔!弟子……弟子真的不知……弟子知错!求师叔饶命!”
温如玉蹲下身,与他平视,笑得温柔极了:“别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丙的头,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狗:“知道做错了就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王丙哆嗦着点头,涕泪横流。
温如玉站起身,叹了口气:“可是呀,我这个人呀……”
他慢慢打开折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从来不相信犯错的人受了罚就不会再犯错,除非这个人死了。”
张翔已经瘫在地上,牙齿打战,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温如玉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样的脏东西也配凑到他身边。”
他摇摇头,语气亲昵得仿佛在与旧友说笑:“凭什么呢,这样的脏东西也配得他看上一眼,也配得到他的情绪。”
说着,他转身背对两人,仰头看向月亮,声音轻飘飘的:“这种脏东西,怎配沐浴月华。”
张翔慌乱爬起,想逃。
温如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了晃折扇,一道屏障无声无息地拦在张翔面前,撞得张翔头破血流,跌回原地。
王丙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身下一滩水渍散开。
此时,一道身影披着月华御剑而下。
萧墨尘落在两人面前,衣袂未动,气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丙和张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掌门!掌门救命!温师叔他、他疯了!他要杀我们!”
温如玉站在原地,折扇遮唇,笑得肩头轻颤,他看向萧墨尘,正色道:“师兄,他们两个说我疯了,你看我,像疯了吗?”
萧墨尘没看他,手腕轻抬,王丙和张翔甚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便化作飞灰,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温如玉看向萧墨尘,笑得意味深长:“师兄动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利落呢。”
萧墨尘看都没看他,转身欲走。
温如玉却在他身后笑道:“师兄还真是薄情,见着师弟,也不打个招呼?”
萧墨尘充耳不闻。
温如玉忽然道:“师兄当年与魔尊一战伤了灵根,恰好他与师兄最为契合,我偶然听见师尊与师兄商议要挖他灵根,便去告诉了他……”
说到此处,他刻意停顿,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萧墨尘果然停下脚步。
温如玉勾唇,语速更慢:“师兄猜,他听了是什么反应?”
萧墨尘冷眸看向他。
温如玉笑得无辜,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该回去喽。”
可刚转身,咽喉已被萧墨尘狠狠扼住。
“他是何反应?”萧墨尘声音低哑,沉声问道。
温如玉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在笑:“师兄……你……抓得……太紧……”
萧墨尘手指又收紧几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说。”
温如玉索性闭口不言,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
最终,萧墨尘松了手,声音里压着濒临崩溃的怒意:“别考验我的耐心。”
温如玉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领口,才温声笑道:“他满脸喜色,说要去找你,主动把灵根给你。”
萧墨尘瞳孔骤缩。
温如玉逼近一步,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可惜呀,没等他说出口,便被你与师尊强行抽取了灵根,师兄啊,你说他那一刻,得有多痛啊?”
他啧了一声,摇头:“咦~,真是想都不敢想。”
萧墨尘紧紧攥拳。
温如玉闪身到萧墨尘身侧,贴着他耳畔,一字一句道:“失去灵根尚不至死,可他却死得透透的,师兄,你说他是不是活活痛死的?”
“嗯?按理说,你与师尊动手,应该能屏蔽他的痛觉,可怎么就生生痛死了呢?哦!对了,心里的痛,是屏蔽不了的。”
温如玉轻笑出声:“那一刻,他得多绝望呀!”
温如玉往后退了半步,像在欣赏什么杰作:“我听说,他死前最后一句话,似乎是他愿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师兄,你在场,快说说,是不是真的?”
萧墨尘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够了!”
温如玉脸色骤冷,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尽,他死死盯着对方,眸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恨意,一字一顿:“够了?!哈……原来师兄也会痛啊!可你的痛能及他万分之一么?!”
萧墨尘声音冷得能凝出霜:“我说!够了。”
温如玉打开折扇,勾唇浅笑:“说起来,师兄将他硬生生拽回来,抹掉前尘往事是想做什么?与他从头再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如玉突然狂笑起来:“什么时候师兄也会自欺欺人了!师兄啊,就算你抹去他的记忆,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是你!亲手杀了他!杀得彻彻底底……”
萧墨尘终于忍耐不住,一掌拍出,温如玉以扇格挡,却仍被震得倒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他踉跄站稳,缓缓抬手,优雅地擦去唇边血迹。
“师兄怎么又急了呢?”他低笑,眼中却冷得吓人。
萧墨尘冷眸看向他,眸中杀意翻涌,温如玉终于住了口,只是笑。
萧墨尘这才御剑而去,没入月色之中。
温如玉望着远去的剑光,唇角缓缓扬起,声音轻如夜风:“萧墨尘,只有看到你足够痛苦,我才能确定我原来还活着啊!所以,你可一定要长长久久地痛苦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