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巧似乎是对那一条路有了心理性的抵触,她抱着素娘的尸体,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走的很快,也很急,不知道是在惧怕还没有到来的毒蛇和野兽,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苏承西不紧不慢地跟在阿巧身后,他的影子巨大,颜色似乎也比正常的影子要深一个度,几乎将阿巧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给人一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觉。
在阿巧看不到的地方,苏承西的表情始终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嘴角平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心想,或许现在,阿巧总不会一门心思想着要回去了吧!这下总能老实一些了。
但也说不准,因为她是阿巧,她要做什么事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苏承西的嘴角带着点笑意,他看到了阿巧垂在身后的粗黑发辫,以及脑袋上两个璇,他们都说,脑袋上有两个发璇的人都很聪明,由此可见,这个说法也不一定准确,聪明不聪明的不知道,但是倔强地跟头驴一样是肯定的。
这个猜想让苏承西的心情极好,他低笑出声,他大步走上前,擦掉阿巧额头上的汗水,“是不是累了,要不要让我帮帮你,素娘看上去瘦弱,可毕竟也是个成年女性,我怕你手酸。”
“多谢了,但是不必,”阿巧眼眸微垂,说话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我欠了她,这是我该还的。”
阿巧经历了刚才这番事,浑身的精力都被掏空了,自然无暇在意脚下,她差点摔倒,苏承西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阿巧,小心些,素娘死了,我也很难过,你是她用命救下来的人,你更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辜负了素娘的苦心。”
阿巧直愣愣地看着苏承西。
她太难过了,以至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灵魂都是游离的,她应了一声。
素娘死了。
阿巧记得很清楚,那把砍刀插.在了素娘的左侧心口处,大把大把的血液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流出,素娘脸上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也失去了呼吸,阿巧的心口也连带着痛起来,仿佛也有这么一把生锈了的钝刀,在她的心脏处翻来覆去地绞着,连呼吸都带着血的腥味。
阿巧喃喃自语道,“对,我现在很累了,需要休息,对,我需要休息。”
她找了棵树坐下,还不忘记给素娘摆一个舒适的位置,为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
苏承西顺势坐在她的身侧,安抚性地将手放在她的肩头,“如果素娘知道了你对她这样好,她一定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素娘很爱美,她平日里最爱将大把的银子花在穿衣打扮上面,等我们回去了,你给她挑一副最适合她的妆容,好吗?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能好好活着。”
阿巧低头不语,过了许久,才像是明白过来,苏承西在与自己对话似的,“你放心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我会让那些人得到报应。”
“会的阿巧。”苏承西眯着眼睛,“会的,他们本就是贪婪而不知满足的人类,就算是没有我们,他们也会自己去灭亡的。”
阿巧牢牢攥住了苏承西的衣袖,道,“我才不要他们自取灭亡,我要让他们现在,立刻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苏承西没有回应,他只是闭上眼,鼻尖就又泛起了那种变质了的败坏油脂味道,泛起一阵小小的恶心,他把头靠在阿巧的身上,那种恶心感才略有好转。
阿巧身上的味道并不是刻意人工调配出来的,带了点阳光的气息,还有皂荚的味道,说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闻,但是闻久了会上瘾。
苏承西又深吸了几口,趁着阿巧闭目养神,他用牙齿咬住了她的头发。
一开始靠近阿巧,苏丞西是被她身上的气味所吸引的,他感拍着胸脯打包票,没有一个妖怪能抗拒这种味道,倒不是有多好闻,只是妖怪们过了很久藏匿于黑暗的生活,他们对这种富有生命力的气息根本没办法抗拒。
阿巧在他们身边晃悠,和一块被黄油煎烤地喷香的肉没什么区别。
苏承西想方设法地留下阿巧,就是为了不让这块肉,落入其他人的嘴里。
可是……现在的阿巧肉眼可见的颓靡,她刚刚又哭了一阵,她怕人发现,哭的很小声,几乎只有气音,现在的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可是她却把素娘照顾地很好,脸上白白净净的,连衣服上的灰尘都小心翼翼地拍干净了。
苏承西发现,自己似乎是喜欢上了她。
虽然她现在就像是一棵失去了养分的枯黄小草,可是这不影响他想抚平阿巧皱起的眉毛,他现在,似乎是更喜欢阿巧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进入了阿巧的灵魂。
那里面有一个小人,完全是阿巧的缩小版,她蜷缩在最角落里一个人哭泣,头顶上覆盖着乌黑的,大片的乌云,她哭的实在是太厉害了,以至于她见到有人来,第一反应就是让入侵自己的地盘的人滚远点,她开口,却不断地打嗝。
苏承西有些好笑,替她驱赶了头上的乌云,又把她抱在怀里,慢慢的来抚摸着她的后背,“怎么了,哭的那么伤心?”
“我……我不知道,我感觉我好像做错事了,我还连累了我的朋友,还得她死掉了,她长得好看,又懂得很多道理,如果她没事,她本来会打扮的很漂亮,出现在花园里,她喜欢闻花香,她会说,花没有那么多七弯八拐的心思,处着舒服又自在,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鲜花和美人很相称。”
“可是她现在死掉了,没有呼吸也不会说话,脸上没有血色,再怎么打扮也不好看了,如果不是我非要回去,如果不是我的原因,素娘也不会死的……”
缩小版阿巧一边说,一边哭泣,一开始她的声音还在努力克制,到后面,她完全就是放声大哭,两颗眼睛肿的像核桃,“我好难过啊,你说,我该怎么去补偿她呢?我欠了她的,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阿巧头顶上方的乌云又开始逐渐成型。
苏承西对此束手无策,他只能尽力让阿巧好受一些,他在阿巧旁边的土囊里种下鲜花,驱赶她头顶的乌云,想办法逗她笑。
可是阿巧还是难过。
这种情绪也顺势影响到了苏承西,他清楚地知道,现下发生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精心设计,事情理所当然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可是他算了很多,却唯独没有算到,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她会伤心,也会困在这份伤心中很久很久都出不来。
苏承西觉得自己闷得厉害,面对阿巧的伤心,他变得束手束脚,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抚,可是又不甘心看着她一直沉浸在伤心中。
他有些后悔了,完全可以不用将阿巧逼得那么紧,苏承西完全慢慢来,用温柔将阿巧的心一点点握在手里。
苏承西轻声说,“对不起。”
缩小版阿巧瞪了他一眼,“干嘛和我说这些呢?错不在你,他们手上有刀,而且人又多,你也不能放弃你的安全,来保护我们,所以,不用难过。”
苏承西下意识地想要笑,最后却是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好奇怪,人为什么可以这样呢?她明明自己还处在伤心的情绪里,可是却反过来安慰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苏承西的心脏开始变得很沉,沉得要命。
如果有个机会摆在他面前,能让他重新选择的话,他想,自己或许会放弃这个卑劣的想法。
千万种思绪汇集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句话,“对不起,阿巧。”
他很不舒服,作为一个妖怪,苏承西从未感受过除了饥饿以外的不适,可是现在,他好难受啊,这份难受并不致命,只是像头顶上方的乌云一样,沉沉地压着,无处不在。
苏承西很难过,自然也不会放过那些让阿巧伤心的人,他的一部分身体变成了一团黑雾,顺着阴影处一路游走,来到了那群强盗身边。
肮脏的欲.望,伴随着恶臭占据了苏承西的鼻腔,他冷漠的看着这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盘算着他们适合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苏承西也没对他们怎么样,只是用了一点点小小的手段,让他们在幻境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的心思简直简单到可笑,一点完全没有价值的金银财宝,就可以让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连命都不要了。
这就是苏承西见惯了的人类,作为食物,他也不会选择这样的人,他们的肉是发酸的,细细品味,还有一股恶臭,连阿巧的头发都比他们要香。
苏承西只是简单地加了个设置。
梦里,他们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大笔的金钱,可是自己的同伴,也对这份财宝产生了觊觎之心,并蠢蠢欲动地想要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