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西是个从不将真实表情挂在脸上的人，可是毒蛇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无语，“阿巧才不会这样，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跑出去养猪喂猪！没有一个人会傻到做出这样的选择。”
毒蛇冷冷地说道，带着特殊的，冷血动物的腔调，“可是她是阿巧，阿巧就什么都有可能干得出来，你好声好气的伺候了她那么久，她不是还说走就走了？”
苏承西抿上了嘴巴，再也不愿意参与这毫无意义的对话当中。
阿巧就是阿巧，苏承西似乎完全无法捕捉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也曾经试图窥探过阿巧的内心世界，简直简单到了让他几乎全身发麻的地步——她思来想去的，无非就是一日三餐，还有她那些日复一复，简单到有些枯燥的活计。
苏承西惊讶地发现，他所得知的这些完全无法掌控阿巧，从始至终，阿巧便不是所能为他掌握的人。
他看着阿巧，哪怕是遇到了如此危机的情况，她还在努力周旋，她说她家里还有些金银细软，她愿意陪着他们一同去取，阿巧将他们两个护在身后，她的声线有些颤抖，可说出来的话仍有条有理，“我知道你们也是可怜人，最近在闹饥荒，你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来干这种不要命的差事，如果你只是抢人家的钱财，被官府抓到了，无非也就是关个一年半载的功夫，可是如果杀了人，那么按照当朝律法，你们可是要被砍头的，实在是没有必要。”
阿巧见他们的面色稍微松动了一些，便又加了一层砝码，“我还养了三五头小猪，现在正是肥硕的时候，杀了刚好补一补油水。”
毒蛇很没给面子的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低声道，“阿巧也算是狠下了心才舍得说出这番话来，她的猪崽她可是当心肝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要是好好的日子不过，也要去照顾的东西。”
苏承西有些不耐烦了，阿巧还在和他们周旋，他怕按照这样的形式再周旋下去，阿巧会将那行人直接骗去官府。
他看了他们一眼。
几乎只要这一年，苏承西就看透了他们的所思所想，以及他们心中欲.念的最深处——钱。
他们的发心或许各有不同，但是却统一指向了金钱，财务，这些念头让他们的五官扭曲，内心始终被摆在烈火上灼烧，久久不得安宁。
苏承西有些不舒服，像废弃油脂一般油腻恶心的味道漫上来，让他觉得很恶心，有点想吐，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又想到了在触碰阿巧的时候，漫上来的是新鲜点心的味道，有次她想吃桂花糕，于是，苏承西就尝到了桂花香气扑鼻的味道。
任何人类的食物在妖怪吃来都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可是在阿巧的回忆中，这简直就是最好吃的东西了，破天荒的，吃不到糕点味道的妖怪差人买来了很多桂花味的点心，就着阿巧的回忆，吃了好几块。
苏承西闭上眼睛，在他们的眼前钩织了一片幻境——一座巨大的金山银山，散发出的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别人的眼睛。
再加上一点点苏承西特有的能力，那些人就彻底冲昏了头脑，拿着砍刀就冲了上来，他们一边向前冲，一边还不忘记防备着身旁的同伴。
于是……阿巧就看到了以下恐怖的一幕。
原本情绪还算是稳定的一群人，突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他们的眼眶变得通红，四肢鼓起青筋，看上去怪异又可怕，从一个尚且存在理智，可以沟通交流的人，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怪物。
他们朝着阿巧扑过来。
那一瞬间实在是太短了，阿巧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的皮肉接触到了他们带的刀，刀柄已经生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阿巧还是怕的厉害，她听说，钝刀子割肉是最疼的，还死不了。
他们的口中一直在碎碎念些什么，阿巧心跳的厉害，也没时间顾及，她吓得要命，几乎要尖叫出来。
她从来没接触过这种场景，阿巧遇到的最过分的事情，无非就是村里人仗着阿巧是孤身一人，平日里又是一个好说话，性子软糯的姑娘，想要故意占些便宜而已。
阿巧骂过去了也就好了。
可是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冲着阿巧的命来的。
阿巧忍不住尖叫出声，在冰冷的刀尖刺破她皮肤的前一刻，她被人护在了身下。
阿巧先是一阵头晕目眩，被眼前刺目的红弄得睁不开眼睛，再然后，她看到了素娘的脸，素娘一向爱漂亮，连死的时候，她也是妆容得体的，她精心挑选了眉毛和嘴唇的颜色，脸颊微微扫了些胭脂，让她看着如同鲜花一般娇嫩。
素娘身量并不高，只比阿巧高些，身躯也偏向于单薄，体温更是比常人要更低一些，褪去了脂粉的脸庞也白的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按理说，这是气血不足的表现，阿巧观察过，她似乎很不爱吃东西，面对各种口味的食物，她更喜欢戳着筷子，看阿巧吃饭。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气血不足的女孩，现在却流了一地的血，她的脸庞更加苍白，两坨胭脂并不好看地浮在脸颊上，像一只纸扎的娃娃。
她本来体温就低，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她简直变成了一块冰，阿巧将她的手抱在怀里的时候，简直被冷了一大跳，可她还是牢牢捂着，希望这样做就可以让素娘好受一些。
毒蛇窝在素娘的皮里，非常难受。
那把刀不会伤害到他，可是冰冷地刀锋穿破他身体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冷的要命，他的心脏似乎被一生无情的手紧紧揪起，揉捏，尤其是看到阿巧那张脸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阿巧趴在他的身侧，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素娘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别怕……你肯定不会出事的。”
毒蛇扯了扯嘴角，心想，阿巧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可爱，明明最害怕的人是她自己，她明明自己吓得不轻，可却还急着来安抚他。
可是阿巧的怀抱又很温暖，作为一个冷血动物，蛇类天生就贪图温暖的环境，毒蛇忍不住更靠近了阿巧一些。
她闭着眼，大团大团的鲜血涌出口腔，“好……好难受啊！阿巧，我不想死，我想……我想一直陪着你。”
毒蛇断断续续地说。
好奇怪哦，他看到了阿巧脸上灰败的颜色，似乎受了伤的人是她，毒蛇低下头，看到了从自己伤口处流淌出来的血液。
毒蛇突然产生了一种捉弄人的心思，他想，他再说一些不想死之类的话，阿巧的脸色会不会更加难看？
他歪着头，用力咳出一点鲜血，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可怜，“阿巧，我真的不想死，我还年轻，我本想预备着等再过些日子，我钱攒够了，就跟着哥哥外出一起学着做些生意，以色侍人的日子我过够了，或许等我下次回来，我还能为你带一些时下最流行的珠花，阿巧，你长得好看，带些珠花一定很衬你。”
毒蛇满意地看到阿巧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她的眼眶里包了眼泪，几乎马上就要落下来，可是她强行忍住了，抱起素娘，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是不觉着手酸。
一旁的强盗已经一门心思放在抢夺上面了，明明只是一团空气，可是他们却像是斗红了眼眶的公鸡，他们甚至将砍刀对准了自己的同类。
阿巧也来不及顾着那一地的狼藉，她满心满眼的只有素娘一个人。
素娘——也就是毒蛇的身体温度还在急剧下降，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血液滚烫地要命，他靠在阿巧的怀里，听到了她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毒蛇很喜欢人类的心脏，湿润，温暖，将其直接掏出的时候，心脏还处于跳动之中，一大一小地收缩。
通常，话本子里被男人背叛的女人都会一脸绝望的看着对方，质问他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不然怎么会如此狠心……可是毒蛇却觉得，那只是一块肉而已，所有的心中都是一样的。
可是毒蛇却觉得阿巧的心脏跳地格外动人。
毒蛇又说了很长一堆有的没的话，他看着阿巧的眼眶湿了又湿，不断地同他做出承诺，“你放心，你一定不会死的，我会让最好的大夫来救你，那些伤害你的人，我也会让他们付出应得的代价……素娘，你坚持一下好吗？”
毒蛇笑笑，答应了她。
他确实不会死，作为一个妖怪，毒蛇活了那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被人的砍刀砍死的，他吐出两口血，可在阿巧看来，就是素娘忍着难受，还不忘记安抚她的情绪。
苏承西皱眉，看着真情实感的阿巧，和沉迷于演戏无法自拔的毒蛇，狠狠地踩住了毒蛇看不见的尾巴，提醒他早点做正事。
毒蛇也感受到了，他翻了个白眼，可他凭什么要听苏承西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