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三年。
李书昀二十三岁了。
当年那个抱着古籍啃馒头、催眠时手会发抖、一紧张就沙雕嘴硬的少年,早已彻底褪去青涩。
一身温和沉静的气质,眼神清透又藏着深不见底的锋芒,往那儿一站,就是旁人一眼能看出来的顶尖催眠师。
这三年里,他没再碰过运气,没再靠小聪明糊弄。
床底下那箱古籍,被他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彻彻底底吃透。
从浅层放松、情绪疏导,到深层记忆唤醒、意识引导,再到当年玄隐门秘而不宣的禁术级催眠,他全都烂熟于心,收发自如。
别人催眠要靠摆锤、靠环境、靠反复引导。
李书昀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段平稳的语调,就能让人毫无防备地沉入他构建的意识世界。
整个城里,再没人比他更稳、更准、更让人信服。
他的小院换了更宽敞的地方,书房里满满当当全是书,古籍被他妥帖收在最内层的柜子里,不再是当年躲躲藏藏的模样,却依旧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宝贝。
只是。
许宴尽,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整整三年,加之前面的日子,快五年了。
那个问他黑种草、和他分道扬镳、约定一起救沉舟的少年,像彻底消失在人间。
街头再也没人提起,再也没人见过,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李书昀很少再提这个名字。
只是每个夜深人静、练完催眠术的时候,他会望着窗外沉默一会儿。
依旧不信他死了。
可这么多年无声无息,再硬的心,也会慢慢蒙上一层凉。
他依旧守着那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等足够强了,就去救沉舟。
只是现在,“救沉舟”这三个字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
找到真相,弄清楚许宴尽到底去了哪里。
二十三岁的李书昀,温和、沉稳、技术登峰造极。
外人眼里,他是风光无限的催眠大师。
只有在深夜独自抱着古籍时,他才会变回那个有点沙雕、有点嘴硬、心里藏着思念与不安的少年。
他彻底掌握了催眠术。
却始终没能掌控住。
那场年少分离后,再也没回来的人。
暖黄落地灯把客厅晕成一片柔糯的光,窗外夜色沉静,连风都轻得不敢惊扰。李书昀蜷在沙发里,膝头摊着那本他寻了许久、摩挲得页边微卷的催眠古籍。
纸页是陈年的浅黄,墨字清隽古雅,线装书脊被他反复抚过,早已带上掌心独有的温度。
他指尖极轻地蹭过扉页上模糊的印纹,又顺着竖排古字慢慢下滑,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却安心的纹理,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却滚烫的秘传。
目光逐字逐句落在线条繁复的催眠心法上,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眼尾都微微泛着软意。
这是他心心念念、辗转求来的宝贝,每一字每一句,都比世间任何东西都要让他心动。
良久,他合上书,双手轻轻捧着,低头亲了亲。掌心贴住微凉的封面,指节小心翼翼地扣住书边,像是捧着易碎又珍之重之的珍宝。
垂眸凝视着封面上浅淡的纹路,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痴迷,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方寸间的静谧。
暖黄灯光下的温柔瞬间被尖锐的手机铃声狠狠划破,李书昀眉峰猛地一蹙,怀里还紧抱着那本刚被他吻过的催眠古籍,指尖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带上几分不耐。
那铃声聒噪得刺耳,硬生生打断他沉浸在古籍里的心神,他垂眸瞥了眼亮着屏的手机,薄唇微抿,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烦躁,低低骂了句:“扫兴。”
他不舍地又轻轻抚了抚书封,像是在安抚自己失了兴致的情绪,也像是在跟心头至宝道歉,低声嘟囔:“偏偏这个时候来……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不用看来电,李书昀都能猜到十有**是预约催眠的病患——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偏执的、焦虑的、试图窥探催眠奥秘的,甚至别有用心的,早都见怪不怪。
他将古籍小心搁在沙发角落,用软垫轻轻护住,动作依旧轻柔,可抬眼看向手机时,眼底只剩一层淡淡的漠然与不耐,起身时衣角带起一丝冷意,心里只觉得又是一桩麻烦差事,半点期待都无。
手机铃声还在不知趣地响着,李书昀耐着最后一点性子,伸手捞过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划开,语气先压得平稳,听不出半分刚才的烦躁:“喂,您好。”
果不其然,听筒里立刻炸开一阵又急又密的念叨,是某位患者家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又带着一股自以为很懂、非要教他怎么做事的腔调。
“李医生啊,我跟你说,你可一定得上心啊!我们家那位情况特殊得很,不是一般人能应付的,你可不能随便应付两下就完事了!你是专业人士,我们花这么多钱找你,就是图个稳妥、图个放心,你可千万不能马虎,催眠这种事,一步错步步错,你得仔细、得认真,得按我们说的来,不能由着你自己性子来……”
李书昀靠在桌边,一手松松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拿着手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却半点没打断,只等对方换气的间隙,才用一种标准得挑不出错的敬业口吻,轻轻应和:
“嗯,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全程严谨操作,严格按照诊疗流程来,保证专业负责,您放心。”
“放心?我怎么放心啊!现在好多医生都不上心,你可别学他们!我们家这个情况,你得多费点心,多观察,多引导,不能敷衍,不能糊弄,我们全家都指望着你呢……”
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大道理一套接一套,李书昀脸上那点职业微笑都快挂不住了,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沿,眼神飘向沙发上那本被他好好护着的古籍,满心都是被打断的不快。
好不容易等家属终于说完,千叮咛万嘱咐完,李书昀才用最温和专业的语气收尾:“好的,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请您安心等候,有任何情况我会及时沟通。”
“咔嗒。”
电话一挂断,他脸上那层敬业又耐心的面具瞬间卸得干干净净,眉梢一挑,满是不耐与戏谑,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立刻捏着嗓子,尖着腔调,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刚才那家属的语气,连语速、停顿、甚至那种自以为是的强调都学得一模一样:
“李医生啊~我跟你说你可一定得上心啊~我们家那位情况特殊得很~不是一般人能应付的~你可不能随便应付两下就完事了~我们花这么多钱找你就是图个稳妥~你可千万不能马虎~催眠这种事一步错步步错~你得仔细得认真得按我们说的来~不能由着你自己性子来~”
他学得抑扬顿挫,连对方那种恨不能手把手教他行医的语气都复刻得淋漓尽致,末了还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嗤了句:“真是没完没了,什么人没见过,用得着你来教我怎么催眠……”
李书昀先快步走回沙发边,指尖轻轻抚过那本线装催眠古籍,纸页泛黄的触感像在安抚他刚才被电话搅乱的心神。
他左右扫了一眼客厅,确认没有旁人会突然闯入,还是不放心地把书捧进书房,塞进最顶层书架深处,又用一叠厚重的专业心理学典籍严严实实盖住,连边角都没露出来。
这是他私藏的宝贝,半点不能被外人窥见,更不能让那些麻烦的病患、多事的家属知道他私底下痴迷这些古旧秘术。
确认藏得万无一失,他才轻吁一口气,转身走向卧室更衣。
平日里在家他穿的是宽松柔软的米白针织衫,松松垮垮,自在又温和,可一换上工作用的白大褂,布料挺括、版型规矩,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疏离的专业感。
他套上的时候还下意识皱了皱眉,指尖扯了扯衣角,低声吐槽:“这版型也太死板了,硬邦邦的,难看死了……”
话音刚落,他走到全身镜前,脚步一顿。
镜中人身形清挺,肩线利落,一身素白大褂穿在身上非但不显呆板,反而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愈发干净锋利。
领口扣得整齐,袖口熨帖,垂落的衣摆线条流畅,明明是最普通、最制式的医生装束,却被他撑得清隽又矜贵,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文雅医者,自带一种沉静又蛊惑的气质。
李书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才的嫌弃瞬间烟消云散,眼底慢慢浮起一点毫不掩饰的自得。
他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领口,指尖轻轻拂过白大褂的布料,像是在欣赏一件量身定制的珍品,语气也从吐槽变成了慢悠悠的自我欣赏,声音清润又带着点小得意:
“……不过嘛,衣服难看归难看,穿在我身上就是不一样。”
他抬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眉骨清晰,眼尾微垂时温顺,抬眼时又带点清冷,鼻梁挺直,唇色偏浅,明明是温和长相,却藏着几分掌控人心的锐利。
白大褂的素净像一层柔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又耀眼,连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既专业又极具吸引力。
“也就我能撑得起这破衣服,”他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里自己的脸颊,语气认真又自恋,“硬生生把普通白大褂穿出不一样的味道,帅得淋漓尽致,旁人比不了。”
他向来偏爱白色,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偏爱白大褂的干净挺括,偏爱古籍纸张的浅白温润,偏爱一切素净又有分量的白。
此刻看着镜中一身白衣的自己,竟有种和心爱古籍相融的安稳感,连刚才被打扰的烦躁都淡了不少。
李书昀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又轻轻拉平衣角,最后对着镜子挑了下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又散漫的笑意,确认自己仪表无可挑剔,才收敛了那点小自恋,重新挂上一层温和专业的假面。
诊室门被一把推开,家属半拖半领着人走进来,话音先一步裹着焦虑砸过来。
李书昀刚在办公桌后坐定,指尖还没来得及碰一下笔,眉骨就先轻轻跳了跳。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妥帖的模样,白大褂衬得人清隽干净,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眼神专注又耐心,完全看不出心里已经被这反复念叨的要求搅得发闷。
“李医生,您可算在了,我再跟您强调一遍啊,我们家阿乐胆子小、敏感得很,您说话一定要轻,动作也要轻,不能吓着她,催眠的时候千万不能太急,要慢慢来,她要是不舒服您立刻停……”
家属拉着孩子,站在桌边一遍又一遍重复,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叮嘱,生怕李书昀漏听一个字。
李书昀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头都快炸了。
可他抬眼时,声音依旧清润柔和,像温水淌过:“您放心,我都记住了,全程会很轻柔,以孩子的感受为先,不会勉强,也不会吓到她。”
嘴上安抚着,目光才真正落向被家属护在身侧的小患者。
女孩看着不大,身形小小的,脸颊肉乎乎圆嘟嘟,皮肤白得细腻,睫毛又长又密,垂着眼时像小扇子,鼻梁小巧,唇瓣粉嫩,整个人软乎乎的,当真像个精心打扮过的洋娃娃,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有点怯生生的。
“这是阿乐吧?”李书昀放软了声调,语气里不带半分医生的锐利,只有温和亲近,他微微倾身,和孩子保持一个不具压迫感的距离,“你好呀,我是李医生。”
阿乐轻轻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小手攥着家属的衣角,小声嗯了一下。
李书昀没逼她立刻亲近,只是放缓语速,从最日常、最无压力的问题开始,一点点引导,细节问得周全又细致:
“阿乐今年几岁啦?在幼儿园还是小学呀?”
“平时晚上睡觉会不会容易醒?会不会做害怕的梦?”
“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喜欢,一想到就心里不舒服的事情?”
“来这里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催眠是什么呀?你自己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紧张?”
“喜欢什么东西呀?动画片,小动物,还是画画,看书?”
“如果等会儿要闭上眼睛安静一会儿,你会不会觉得害怕?可以跟医生说实话。”
他每一句都问得很慢,语气轻缓,眼神始终温和,不追逼、不催促,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吓到眼前这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
家属在一旁连连点头,觉得这位李医生果然细致负责,完全没看见李书昀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又是一场需要耗费心神的耐心局,只盼着早点结束,好回去继续陪他那本藏起来的催眠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