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隐门叛逃后,李书昀抱着一摞最核心的催眠古籍,一头扎进了无人知晓的深山僻谷,一待就是好几年。
没有热闹的小院,没有一起胡闹的人,只有冷冰冰的古籍、干硬的白面馒头,和日复一日的苦修。
他把所有的思念、愧疚、不甘,全砸进了字里行间,日日夜夜与古籍为伴,啃着馒头翻书,枕着残卷入睡,连梦里都在拆解催眠心法。
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法秘术,被他一字一句啃得通透,从引神、控念、破幻到深层催眠,早已练得出神入化。
只是他性子没变,练到疯魔时,会抱着古籍偷偷傻笑,会对着石头自言自语,依旧是那副沙雕又容易入魔的模样。
一晃数年。
二十岁的李书昀,眉眼长开了些,却还是一身散漫气,笑起来依旧没个正形,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的锋芒。
这日他刚从崖边采了一把淡蓝色的小花,抱着花转身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肩宽腿长,眉目清冽冷净,气质沉静如松,比记忆里高出大半个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安静少年。
是十九岁的许宴尽。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风都静了。
许宴尽先开的口,目光落在他怀里那簇蓝莹莹的小花上,声音比当年低沉了许多,却依旧干净:
“你手里的花,是什么?”
李书昀愣了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晃了晃怀里的花,笑得眉眼弯弯:
“这个啊,叫黑种草。”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风,却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念想:
“花语是——无尽的思念。”
许宴尽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它的生长地,告诉我。”
李书昀眼睛一挑,立刻露出一脸促狭的笑,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调侃得不行:
“哟,几年不见,会要花了?怎么,有心上人了?”
许宴尽没解释,只是淡淡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书昀也不追问,像是这几年的分离从未存在过一样,自来熟地拉着人找了块青石坐下,噼里啪啦聊了整整一下午。
从自己怎么啃馒头过日子,到练古籍练到着火入魔,再到山里的兔子有多笨,叽叽喳喳,还是当年那个话多到停不下来的沙雕师兄。
许宴尽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个字,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阳光慢慢斜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书昀抱着怀里的黑种草,笑得没心没肺,嘴上贫个不停,没人知道,在他衣襟内侧,还藏着一页当年没分完的古籍残页。
那是他对过去,最安静的执念。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雾还挂在山间的树梢上,李书昀就把那堆视若性命的催眠古籍仔细裹进粗布包袱里,扎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小束昨天剩下的黑种草,别在包袱外侧,淡蓝色的小花轻轻晃着。
他没再赖床,也没抱着古书看到入魔。
今天是他正式入职催眠师的日子,是他这么多年啃馒头、死磕古籍换来的第一份正经落脚处。
城里新开的医馆兼心理调养堂招专职催眠师,不查身世,不问过往,只看真本事。
李书昀昨天顺路去试了手,不过片刻就让焦躁不安的病患沉入安稳睡眠,馆主当场拍板留用,还包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小住所,不算奢华,却比他这几年住的山洞、破庙强上百倍。
换上衣衫时,李书昀对着水罐里的倒影理了理衣领。
二十岁的身形已经挺拔,眉眼清俊,少了几分少年时的跳脱毛躁,多了点催眠师该有的沉静,可嘴角一翘,还是那副藏不住的散漫沙雕样。
他特意把最常用的一本袖珍催眠心法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是给自己壮胆。
一路进城,街道上晨雾渐散,摊贩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香飘过来,李书昀摸了摸口袋里馆主预支的一点碎银,终于舍得买了个热包子,不再死啃干硬馒头。
到了馆主安排的住所时,他眼睛都亮了几分。
那是临街后侧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落,不大,却干净规整。
青灰砖墙围着小小一方天地,院门是实木的,推开门“吱呀”一声,带着安稳的烟火气。
院里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鲜绿,墙角还留着前任住户种的小雏菊,风一吹轻轻摇晃。
正房是一间卧房加一间小书房,侧间是厨房和洗漱的地方,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山里的泥土,也没有破庙的阴冷。
卧房里摆着一张木质硬板床,铺着崭新的粗布床垫,软和却不塌,比他这几年枕着古书睡的石头地面舒服太多。
床头有个小矮柜,刚好能放下他的贴身物件,窗户是糊得平整的窗纸,透光又透气,晨光一照,满室暖和。
最让李书昀心花怒放的是那间小书房。
一张宽大的梨木书桌摆在正中,桌面光滑,边角圆润,左右各有一个小抽屉,能放纸笔和他的袖珍古籍;桌前一把藤椅,坐上去微微回弹,比山里的石头墩子舒服百倍。
靠墙还有一个简易的木书架,空着好几层,刚好能把他一路带来的所有催眠古卷整整齐齐摆上去,再也不用裹在包袱里受潮磨损。
他几乎是扑过去,小心翼翼把一本本古籍取出来,按照心法、秘术、案例分门别类摆好,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嘴角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这是他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安心看书的地方。
厨房虽小,却锅碗瓢盆齐全,灶台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小捆干柴,水缸里挑满了清水,不用再喝山里的凉水。
李书昀转了一圈,甚至在橱柜里找到了半袋白面和一小罐盐,终于不用顿顿啃馒头。
他把那束黑种草小心插在一个粗陶小碗里,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淡蓝色的小花配着满架古籍,清冷又温柔。
收拾妥当,李书昀往藤椅上一瘫,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舒坦。
没有追杀,没有骗局,没有提心吊胆的躲藏。
有书看,有地方住,有正经的催眠师身份,有能糊口的营生。
他随手抽下一本古籍,刚翻两页又忍不住傻笑,抱着书往椅背上一靠,差点又要看得入魔。
可一想到下午还要去医馆正式入职,又强行把心思拉回来,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摆,嘴里还嘀嘀咕咕地沙雕自夸:
“李书昀啊李书昀,你可太厉害了,骗子门派跑出来,居然混成正经催眠师了,等再厉害点,就去把许宴尽那家伙揪过来,再一起去救沉舟……”
颠沛流离好几年,他终于,有了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李书昀收拾妥当刚踏出小院门,立刻又警惕地折返半步,把几本最核心的催眠古籍重新裹进布包,死死藏在床底最深处,还压上了一块重石。
这些是他的命,是他熬了好几年的宝贝,他半分都不想让外人瞧见,连一丝风声都不肯漏。
确认藏得万无一失,他才拍拍手,吊儿郎当甩着门钥匙往外走,准备去医馆正式报到。
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的热气混着人声飘过来,他刚走到桥头,就听见旁边茶摊几个路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前几天河上捞上来个年轻人……好像叫许宴尽?”
“是那个看着冷冷清清、挺高挺俊的小伙子?可惜了,说是失足掉河里淹死的……”
许宴尽。
李书昀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轻颤,差点把嘴里的草梗喷出去,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最离谱的笑话。
怎么可能?
那可是许宴尽。
是当年跟他一起趴墙根、一起偷古籍、一起从骗子门派死里逃生的许宴尽。
是话少、心细、身手稳、脑子比谁都清醒的许宴尽。
淹死?掉河里?
扯他娘的淡!
肩膀一抽一抽的,要不是碍于在街上,他能直接笑蹲下去。
怎么可能?
那个许宴尽,冷静得像块石头,警惕得比山里的狼还灵,就算掉河里,也能扒着木板漂十里地,怎么可能淹死?
骗人的吧——绝对是假的。
可笑着笑着,李书昀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点,指尖不自觉轻轻蜷了一下。
假的……吗?
他嘴上笑得没心没肺,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了起来。
假的吧……肯定是假的。
重名了,绝对是重名了。
那家伙命硬得很,当年那么凶险的叛逃都能全身而退,这几年一个人摸爬滚打都好好的,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掉河里淹死?
不是怕,是好奇到发痒。
是真死了,还是又在玩什么藏猫猫的把戏?
是被玄隐门的人盯上了,还是故意放消息躲清静?
李书昀摸着下巴,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沙雕劲儿又上来了:
“死?许宴尽能死?他命比蟑螂还硬好吗……可万一呢?不对,不可能……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啊?”
他越想越心痒,恨不得立刻顺着流言冲去河边,扒开人群看看到底是不是本人。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想得心口都有点发闷。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依旧没个正形,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底下,藏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慌张张的在意。
许宴尽……
你最好是假的。
不然谁跟我一起,去救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