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泛起一层薄亮的晨雾,李书昀便带着裴时瑾,重新回到了那座僻静清幽的庙堂。
青瓦覆顶,香火淡淡,石阶被晨露浸得微凉,风一吹便掠过檐角的铜铃,发出轻而缓的声响,比起喧嚣尘世,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李书昀抬手拂去台阶上薄薄的尘屑,先坐了下来,裴时瑾紧随其后,在他身侧落下,两人没急着说话,就这么并肩望着庙堂前空寂的庭院,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晨光慢慢漫过飞檐,落在李书昀的侧脸,他刚想开口,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却莫名刺得心头一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悄无声息地漫上来,细碎又压抑,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暗处慢慢靠近。
李书昀指尖微顿,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侧头看向身旁的裴时瑾,声音被晨风吹得温和而清晰:“之后如果在诊疗室找不到我,就来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几天,我需要留在庙堂。”
话音刚落,身旁一直安静发呆的裴时瑾立刻转过了头。
少年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眼下的小痣清晰分明,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牢牢锁在李书昀脸上,声音轻却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我可以在这里陪你吗?”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自己多余,连指尖都轻轻蜷了蜷,不再是之前那个吊儿郎爱撩人的模样,只剩下纯粹的、想要靠近的依赖。
李书昀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不安,再想起昨夜那个紧紧的拥抱,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笃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抬眼,望向庙堂深处飘来的一缕青烟,而后缓缓点头。
李书昀没闲着,拎起墙角的竹扫帚、小铲子和布巾,绕着庙堂前后慢慢收拾。
先是蹲在青石板缝边,把疯长的杂草连根拔起,动作细致又利落,连砖缝里钻出来的细芽都不肯放过,说是斩草除根,倒更像是在一点点清理心底的杂绪。
裴时瑾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倚着斑驳的木柱,目光黏在李书昀弯腰、抬手、拂尘的每一个动作上,从晨光微亮看到日头偏西,眼神软得不像话,没有平日的戏谑,只剩安稳的陪伴。
看了半晌,他也默默上前搭手,接过李书昀手里的扫帚,笨拙却认真地扫着庭院里的落叶,帮着搬开挡路的碎石,递过干净的抹布,力气大又省心,全程没多话,只安安静静跟在李书昀身边。
两人就这么一忙,便是整整一下午。
夕阳渐渐沉到山后,把庙堂的飞檐染成暖橘色,晚风卷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吹过来,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远处的树影也变得模糊。
李书昀直起酸痛的腰,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看向身边同样沾了点草屑的裴时瑾,声音放轻:“你先去房间里休息吧,累了一下午。”
裴时瑾没反驳,乖乖点了点头,目光却又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慢慢转身往侧屋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放心不下。
待裴时瑾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李书昀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随手从脚边拔了一根蓬松的狗尾巴草,叼在嘴角,草穗轻轻晃着,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散漫。
他没跟着进屋,只是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庭院里,背靠着微凉的木柱,目光沉沉望着庙堂外蜿蜒的小路,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人出现。
天色愈暗,星子开始零星冒头,庭院里只剩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李书昀刚转身往屋里走了几步,心里还默数着时间。
只等了一分钟不到。
门外忽然风一紧,一道清瘦挺拔的黑影踏了进来,背着个人,步履稳得像山。
是他那个向来清冷寡言、从不主动露面的师弟,许宴尽。
李书昀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一点久违的挑衅笑意:“哟,稀客啊。”
他往前一步,手都抬了起来,摩拳擦掌:“许宴尽,正好,来跟我比划比划。”
好久没跟这个实力相当的师弟动过手,他这会儿是真来了劲。
可话说完,许宴尽只是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厉害,眼神冷硬,半点反应都没有。
既没接话,也没看他,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李书昀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兴致“唰”地一下,全没了。
他一看就知道。
许宴尽这副样子,绝对是出大事了。
气氛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许宴尽背着人站在昏暗的庭院里,周身的冷意比庙堂的夜风还要刺骨,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李书昀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一句让空气凝固的话:“师兄,你知不知道提线木偶?”
李书昀叼在嘴角的狗尾巴草猛地一顿,直接从唇边滑落,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脸上最后一点散漫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提线木偶这东西偏门又邪性,不属于寻常诊疗范畴,更牵扯着一些阴诡的操控手段,他也只是早年在古籍里零星见过记载,并不算精通。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声音压得低沉,尽可能把知道的全部说清:“提线木偶,不是真的木偶,是一种邪性的操控法子,被缠上的人神志会被牵制,行动不由自己,像被看不见的线提着走,轻者失神呆滞,重者彻底失去自我,很难解。”
话音落下,李书昀不再多言,看了眼许宴尽背上人事不知、浑身僵冷的人,立刻侧身引路,语气沉稳:“跟我来,别在外面站着。”
他带着许宴尽绕开正屋,走进庙堂侧边一间安静整洁的偏房,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床榻铺得干净柔软。
许宴尽脚步轻缓,动作小心得近乎郑重,弯腰慢慢将背上的人平放在床榻上,手臂稳稳托住对方的后颈,缓缓抽离,生怕惊扰到昏迷中的人。
李书昀顺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声响,又将油灯拨亮了几分,照亮床榻上那人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他站在床边,指尖微微蜷起,目光仔细扫过对方紧绷的四肢、空洞无神的双眼,还有那浑身透着的、被丝线操控般的僵硬,眉头越皱越紧。
许宴尽站在一旁,素来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从未有过的焦躁,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是李书昀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寡言淡漠的师弟,露出如此失态的模样。
李书昀没再调侃,也没再多问,只是沉声道:“人先放这里,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宴尽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急,几乎是盯着李书昀问:“我除了这里,找不到别人知道提线木偶,师兄你一定知道解法,对不对?”
他是真慌了。
李书昀没先回答,俯身凑近床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额头——冰得离谱。
再看那张脸,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副空壳被线吊着。
他直起身,语气沉得厉害:“这不是普通的催眠,解不了。能不能醒,全看他自己的意识愿不愿意回来。”
许宴尽脸色瞬间更冷。
李书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这庙堂附近,除了我,还有一个叫右辞的少年,专练这种提线木偶术,祸害别人,对他来说只是玩玩。”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李书昀不再多耽搁,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符纸和一小盒朱砂,塞到许宴尽手里:“你把这些符纸贴在床的四周,镇住气场,别让邪气再往里钻。”
“我去外面布阵。”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快步走出房间,背影利落又紧绷。
李书昀一踏出房门,脸上最后一点松弛尽数褪去,只剩凝重冷肃。
他没犹豫,按着早年在古籍里记下的破木偶控魂阵,快步走到庭院正中。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刚好够他看清方位。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随身带的朱砂,在地上飞快勾勒。
线条弯转交错,按着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四方位落痕,每一笔都稳而狠,专门锁控魂之线、断傀儡之术。
阵眼正对那间偏房,不能伤了里面的人,只能镇、只能引,不能硬破。
李书昀指尖微顿,在阵心轻轻一点,低声念了句古籍上的口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忽然绕着庭院打了个旋,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被无形的界线拦在外面。
阵成。
他站起身,抬眼望向那间亮着灯的小屋,眉头紧锁。
右辞……
这一次,可不是玩玩那么简单了。
李书昀布完阵,回身时恰好看见,许宴尽一直守在床边,半步都没离开。
素来清冷寡言、连情绪都很少露的师弟,此刻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牢牢落在榻上昏迷的少年身上,连眉头都微微蹙着,是他从未见过的紧绷与在意。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到对方。
李书昀靠在门边,看了片刻,心里轻轻叹了声。
这两人……关系是真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