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昀的目光还落在少年身上,等着许宴尽的回答,却没留意到身旁人眼底翻涌的情绪。
许宴尽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声“嗯”淡得几乎听不清,可落在少年身上的视线,却半点都不单纯。
那双素来清润温和的眼,此刻褪去了所有温良,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贪婪,像猎人盯着早已落网的猎物,一寸寸扫过少年的脸、脖颈、垂在身侧的手,目光黏腻又危险,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李书昀满心都在沉舟与玄隐宗门的事上,只当这是师兄弟间独有的亲近与牵连,半点没往别处多想,更没察觉那眼神底下藏着的阴翳。
下一秒,许宴尽朝前微倾身,伸出指尖,极轻极慢地碰了碰少年垂着的手指。
只是轻轻一触,却像带电一般。
他微微俯身,薄唇凑到少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逃不掉了。”
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笃定与禁锢。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腹慢悠悠地摩挲过少年纤细的脖颈,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宣示主权、烙下印记的占有感,像是在给属于自己的所有物,打上独一份的标记。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又极隐蔽。
李书昀站在稍侧的位置,视线被挡住,半句耳语都没听见,只当是两人之间莫名的感应,并未深思。
直到几秒后,一股极淡的灵力波动从少年身上漾开,轻轻缠上许宴尽的指尖——李书昀才猛地一怔。
他瞳孔微缩,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他刚才一时情急,亲手碰了少年。
而那少年还困在他编织的梦境里,周身灵力与梦境绑定,许宴尽这一碰,等于被强制拽进了少年的梦境,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盘算救人,下一秒就多出这么个烂摊子。
李书昀看着眼前瞬间眼神放空、身形微微僵住、意识已经坠入梦境的两人,嘴角抽了抽,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沉默。
他真的无语了。
好好的计划,就这么被一个无意识的触碰,搅得一塌糊涂。
李书昀脸色骤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指尖飞快掐诀,灵力猛地缠上许宴尽的手腕,硬生生将他即将彻底沉陷的意识从梦境边缘拽了回来。
幸亏只是短暂触碰,拉得及时,再晚一瞬,许宴尽真要彻底坠入他编织的幻境里,到时候想拔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许宴尽身形微晃,眼底那片茫然迅速褪去,回过神时,看向李书昀的眼神带着几分未散的暗沉。
李书昀松了口气,又有点烦躁,懒得细说刚才的惊险,只草草丢了一句解释:“别乱碰,这人被我催眠了,意识还困在梦里。”
许宴尽闻言目光微顿,落在少年身上的视线更深了些,却没再多问。
他这次过来本就不是为了别的,径直开口:“我来借催眠古籍。”
李书昀这才想起正事,转身从书架上取下厚厚一册线装古籍递过去,许宴尽也将自己带来的另一本孤本交换给他。
两人指尖一触即分,催眠古籍顺利互换,空气中还残留着少年身上那缕挥之不去的属于许宴尽的紫檀香。
李书昀瞥了眼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的少年,又看了眼神色莫测的师弟,心里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却暂时被救沉舟的急切压了下去。
许宴尽离开后,催眠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书昀靠在桌边随意翻着刚换来的古籍,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忽然察觉到梦境传来一阵异常波动,下意识抬眼望向少年,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这小子也太敢了——竟然直接在他编织的梦境里,从数十层高的楼顶纵身跳下,用极端的方式强行撕裂梦境、强制清醒。
李书昀看着少年缓缓睁开的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只剩两个字:无语。
万幸的是,强制清醒带走了催眠期间的记忆,少年眼神迷茫地环顾四周,显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又是怎么被催眠的。
李书昀见状立刻打起精神,摆出一副专业催眠师的沉稳模样,噼里啪啦编了一大串理由,语速快得几乎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
什么压力过大晕厥、应急催眠安抚、记忆暂时性遮蔽……一套说辞说得滴水不漏,理直气壮得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治疗。
少年沉默了几秒,消化完他那堆天花乱坠的解释,刚一开口,问出的话却直接戳中了要害:
“你认识许宴尽吗?”
李书昀心里咯噔一下。
许宴尽才刚走不到一小时,这人居然张口就问他的名字。
一瞬间,一丝小小的、带着点恶作剧的邪恶念头涌上心头,再加上他本就想让许宴尽暂时隐居、避开玄隐宗门的眼线,李书昀几乎没有犹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轻轻摇了摇头。
“许宴尽?没听过,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少年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抬眼盯着他,语气里带着警惕和恍然:“我被你催眠了?”
李书昀被戳穿也不慌,反而立刻用力点头,一脸坦荡又诚恳,顺势把刚才编好的理由又搬出来圆场,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暂时把人稳住了。
李书昀倚在桌边,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少年身上,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了一遍。
少年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浅灰色纯棉T恤,下身是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休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亮眼的配饰,也没有logo标识,扔在人群里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种,标准到近乎乏味的大众穿搭,干净是干净,却半点看不出身份特征。
他指尖微微蜷缩着,领口有些不自然地歪着,显然还没从刚才那段混乱的对话里完全缓过来。
尤其是在自己说出“这里没有叫许宴尽的人”之后,少年眼底那点原本亮着的期待,像是被冷水泼过似的,瞬间暗了下去,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轻轻攥紧了。
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明明没说什么,周身那股低落又失落的情绪却藏不住,明晃晃写着“心情不好”四个大字。
李书昀在心里默默猜了一圈——学生?看着不太像,没有校园里的青涩气。
上班族?也不对,穿搭太随意,没有半点职场痕迹。
自由职业?又瞧不出半点特长相关的细节。
他看了半天,愣是从那张清秀普通的脸上,瞧不出半分有用的信息,只觉得这少年身上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没等他再深究,少年像是待不下去了,眼神飘忽地错开视线,匆匆对着空气似的挥了挥手,声音低低地含糊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连句正经道别都算不上,脚步慌乱地转身,灰溜溜地推门跑了出去,背影看着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门被轻轻带上,李书昀挑了挑眉,收回目光,心里那点疑惑却迟迟没散去。
少年灰溜溜跑出门还没半分钟,催眠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李书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要炸了,裴时瑾回来了。
这位主儿,是他全诊所最头疼、最没办法、又最不能丢的患者。
明明是稳坐全市年级第一的怪物学霸,校规校纪里除了纹纹身、谈恋爱没碰,剩下所有违规违纪的事他全干了,逃课、翻墙、打架、夜不归宿,样样精通。
20岁的人,身高直逼一米八六,往那儿一站,肩宽腿长,长相清冷又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痞帅,气质冷得像冰,可一开口,画风直接碎得稀烂。
李书昀一闭眼,就能想起这人第一天来报到时的场景。
裴时瑾往椅子上一坐,眼神懒懒散散,下巴微抬,语气冲得能呛死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老子没病。”
当时直接给李书昀气笑了。
可气归气,这人又不是完全无法沟通,脑子清楚得很,只是浑身带刺,谁碰扎谁。
此刻,李书昀目光一落,精准锁定在裴时瑾嘴角渗出来的血丝上,唇角还带着点未干的淤青,指节也泛着红。
不用问,一看就知道。
这位全市第一,刚又出去跟人打架了。
李书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今天一天比一年都累,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奈:“裴时瑾,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打架,你脑子里还剩点什么?”
少年刚跑出门没几秒,裴时瑾就倚在门框上,嘴角勾着一抹懒懒散散的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垂着眼看他,那点痞气混着清冷,看得人心里发慌。
李书昀喉结轻轻一动,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落在他还沾着淡红血痕的嘴角,刚想开口数落,脑子里却不受控地窜出一段画面——
是昨天上午。
他按着流程给裴时瑾做深度催眠,对方安安静静躺在诊疗椅上,眉眼温顺得不像话,和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可等意识慢慢回笼,裴时瑾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抱怨,不是反驳,而是指尖轻轻蹭过诊疗椅的扶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黏腻的轻哑,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飘进他耳朵里:
“医生,你看,我被你催眠得这么乖……不如,别让我醒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当时李书昀只当是催眠后的意识模糊,慌慌张张移开视线,不敢深想背后的意思,更不敢去琢磨裴时瑾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情绪。
此刻回忆翻涌上来,他耳根微微一热,连忙强行压下。
不等他平复下来,裴时瑾已经慢悠悠走近,一米八六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着浅淡血腥味的冷香。
下一秒,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戏谑,又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
“李书昀,今天打算怎么催眠我?”
李书昀猛地回神,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