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觉得今天的相亲对象,应该是她二十八年来遇到的最离谱的一个。
离谱到什么程度呢?
对方在得知她是诉讼律师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我发现了华点"的语气说:"那以后我们吵架,你岂不是可以用法律条款来怼我?"
沈棠端起面前的拿铁,维持着职业微笑:"您可以请律师。"
"那也太费钱了吧。"
"所以建议您——不要跟我吵架。"
对方似乎终于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点危险信号,干笑两声,低头看菜单不再说话。
沈棠在心里给这场相亲打了个结案陈词:用时二十二分钟,破了她上个月十八分钟的纪录,可喜可贺。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十一月的晚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风衣,掏出手机给母上大人林婉清女士发了一条微信:
沈棠:结束了。
林女士:怎么样?
沈棠:他想让我别在吵架的时候用法条怼他。
林女士:……
林女士:你现在回家。
沈棠看着那四个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家住在江城市中心一个叫翠庭苑的小区,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但地段好、物业好,林女士和沈知行教授一直舍不得搬。
沈棠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糖醋排骨味。
她妈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做糖醋排骨:一,家里有重要客人;二,她要搞事情。
推开门,沈棠看见客厅里坐了六个人。
自己的爸妈。陆砚舟的爸妈。以及——
陆砚舟本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正端着一杯茶,姿态优雅得像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听见开门声,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沈棠感觉自己今天穿的风衣不够有攻击性。
因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滑下去,在她因为在外面站久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皮。
沈棠下意识地拉高了一下风衣领口。
"回来啦?"林婉清笑盈盈地从厨房探出头,"刚好,就差你了。"
沈棠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妈,这是什么情况?"
"家宴啊。"林婉清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苏阿姨说好久没聚了,刚好砚舟今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沈棠看向沙发上的苏敏。陆砚舟的妈——她妈林婉清的大学闺蜜,两家二十多年的交情,也是她从小到大的半个亲妈。
苏敏冲她招手:"小棠快来,阿姨好久没见你了,怎么又瘦了?"
沈棠心说上周末才见过,您当时还说我脸圆了。
但她还是换了拖鞋,走进了这个显然不是"家宴"的修罗场。
她在沙发最远端坐下,和陆砚舟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陆砚舟终于开口了:"沈律师今天出庭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沈棠微笑:"陆总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今天是相亲去了。"
全客厅安静了半秒。
陆砚舟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是吗。对方活着回来了?"
"让您失望了,对方不仅活着,还对我的职业表示了充分的——敬意。"
"敬意。"陆砚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你确定不是恐惧?"
"恐惧也可以是一种敬意。"沈棠把腿交叠起来,风衣下摆滑开,露出一截小腿,"不像某些人,从小怕我怕到大。"
陆砚舟的目光在她小腿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抬起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我怕你?"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沈棠,你是不是对'怕'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那你刚才看我那眼是什么意思?"
"审丑。"
"陆砚舟!"
"好了好了。"林婉清端着一大盘糖醋排骨出来,适时打断了这个随时可能升级的战争,"来来来,吃饭吃饭!"
饭桌上的座次被四位家长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棠和陆砚舟被夹在中间,面对面坐着。
沈知行给陆振国倒酒,两个当爹的一副局外人的悠闲姿态。林婉清和苏敏坐在一起,交换了一个沈棠非常熟悉的眼神——那个"一切按计划进行"的眼神。
沈棠忽然有了一种被传销组织包围的错觉。
"砚舟最近工作怎么样?"林婉清开启话题。
"还行。刚过了两个项目的投委会。"陆砚舟夹了一筷子青菜,"沈律呢?最近案子多吗?"
沈棠讨厌他在长辈面前叫她"沈律"——明明私下里从来没叫过,都是直呼全名或者更难听的。
"还行。"她学他的语气,"刚帮客户打赢了一个劳动仲裁。对方律师差点当庭哭出来。"
苏敏适时加入:"哎哟,小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砚舟你看看人家,多有出息。"
陆砚舟看了他妈一眼:"妈,我的投委会过会率是百分之百。"
"那人家小棠胜诉率也是百分之百啊。"
"不是一个维度的指标。"
"那不都是'百分之百'吗?"
沈棠低头吃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被苏阿姨怼,陆砚舟吃瘪的样子还是挺下饭的。
陆砚舟显然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沈律笑什么?"
"没什么。"沈棠抬起头,表情无辜,"就是觉得陆总和阿姨辩论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上周代理的那个赡养纠纷案。被告也是这么跟母亲顶嘴的。"
餐桌安静了一秒。
陆振国先笑了:"哈哈哈哈!这孩子!"
陆砚舟面不改色地拿起公筷,给沈棠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
他的筷子离开的时候,筷尾"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沈棠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里的米饭洒出来。
"多吃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补补脑。我看你最近用脑过度,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沈棠盯着碗里的排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当律师以来总结的三大原则:不冲动、不留把柄、不在爸妈面前跟陆砚舟打架。
但第四条临时加上去:不因为他一个眼神就胡思乱想。
她夹起排骨,优雅地咬了一口。
"谢谢陆总。不过我不需要补脑。"她冲他微微一笑,"毕竟我的胜诉率百分之百——而您的投委会过会率,刚才说多少来着?"
陆砚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苏敏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儿子一脚。
饭吃到一半,沈棠终于明白今晚这顿饭的真正目的了。
导火索是沈知行教授的一句话。
"砚舟啊,你今年二十九了吧?"
陆砚舟点头:"是。年底就三十了。"
"有对象了吗?"
"……没有。"
沈知行转向自己女儿:"沈棠你呢?"
沈棠咬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您不是知道吗?今天晚上刚见了一个,没成。"
"嗯。"沈知行点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语气说,"说起来,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现在又都是单身,再过两年——"
"爸。"沈棠放下筷子,"您在暗示什么?"
沈知行不说话了,端起酒杯喝酒。
林婉清接过话头,语气温柔得像春天的柳絮:"你爸的意思是,你们俩也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相亲也相了不少,没有一个合适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身边最了解的人呢?"
"妈——"
"砚舟。"苏敏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你说呢?"
陆砚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考虑一个投资项目的可行性。
"从逻辑上讲,"他说,"沈棠确实是我认识的异性中综合条件最好的一个。"
沈棠差点被排骨噎到。
她猛地抬头看他,结果发现陆砚舟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黑,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沈棠读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耳根有点热。
"但是——"陆砚舟看了她一眼,"前提是她愿意接受这个逻辑。据我所知,沈律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这件事。"
沈棠愣住了。
这顿饭进行了这么久,这是陆砚舟说的第一句人话。
但下一秒他就补了一句:"当然,我也不太能接受。毕竟沈律的毒舌程度,婚后可能会构成精神虐待。"
刚才那一点点的感动,啪,碎了。
"陆砚舟。"沈棠把筷子横在碗上,用了她开庭时的语气,"你知道为什么你相亲一直失败吗?"
"洗耳恭听。"
"因为你这种人,需要一个翻译。你心里想的是'A',说出来的是'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没有哪个正常女性受得了——"
"沈棠。"林婉清轻轻叫了一声。
沈棠住了嘴。
然后她看见她妈和苏敏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来。
苏敏从包里掏出了两个红色的小本本。
户口本。
"我们商量过了。"苏敏把户口本放在餐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排骨火候不错,"你们俩相亲也相了不少,我们也不是非要逼你们。但是——"
"但是你们都快三十了。"林婉清接话,"砚舟事业有成,棠棠工作稳定。你们彼此了解,门当户对,最关键的是——"
她看了苏敏一眼,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吵架的样子真的很配。"
沈棠:“……”
陆砚舟:“……”
"所以。"沈知行教授放下酒杯,难得开了金口,"我们做父母的,就帮你们把流程简化一下。户口本在这里,你们看是自己去,还是我们帮你们去。"
"帮、帮我们去?"沈棠感觉自己学的那七年法律全白费了,"婚姻登记需要本人到场——"
"我们咨询过了。"林婉清微笑,"当然要本人。但我们可以负责把你俩送到民政局门口。"
"还有。"苏敏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婚礼酒店的定金我们已经付了。十月二十八号,是个好日子。"
沈棠瞪着餐桌上那两本户口本和一个信封,感觉自己这辈子接过的所有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离谱。
她转头看陆砚舟,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结果发现陆砚舟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沈棠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三个字:怎么办。
她回了一个眼神:你说呢。
陆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
"妈,苏姨,沈叔,爸。"他把四个长辈挨个叫了一遍,"你们确定要这样?"
"确定。"四位家长异口同声。
陆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棠以为自己在做梦的话。
"那我和她单独谈谈。"
书房里,沈棠双手抱胸靠在书架上,陆砚舟坐在她爸的转椅上。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五的安全距离。
"你有病吧陆砚舟?"沈棠压低声音,"什么叫单独谈谈?有什么好谈的?上去直接说'不'不就完了?"
"你去说。"
"你去!"
"刚才是谁在饭桌上用赡养纠纷案来比喻我的?"陆砚舟靠在椅背上,"现在怂了?"
"那不是怂,那是战略性撤退!"
"战术术语用得不错。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撤退?"
沈棠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因为她的母上大人林婉清女士,是一个表面上温柔知性、实际上比她在法庭上遇到的任何对手都难缠的存在。
而苏敏阿姨更是重量级——她能在不经意的闲聊中让你签下不平等条约。
这两位联手,沈棠和陆砚舟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你有什么主意?"沈棠问。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
"我在想一个折中方案。"
"什么方案?"
"我们先结。"
沈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先结。"陆砚舟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方案的第三点,"但不是真的。是一个短期的——合作。"
"……你说详细点。"
陆砚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两步。
沈棠下意识挺直了背。
他们之间现在只剩下一米。
"两家父母的诉求核心是什么?是看到我们结婚。至于婚后怎么过,他们管不着。"陆砚舟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我们可以领证,给双方父母一个交代。然后约法三章——分房睡、经济独立、互不干涉私生活。半年后,如果我们都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案,或者其中一方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就离婚。"
沈棠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
她反而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你看起来像是在给我做投前尽调。"沈棠说。
"那你觉得这个项目的可行性如何?"
陆砚舟又朝她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半米。
沈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茶香,还有从羊绒衫领口透出来的、属于他的体温。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镜片后的睫毛,能看清他下颌线条因为紧绷而微微收紧的弧度。
"站那么近干嘛?"沈棠往后靠了靠,书脊硌得她后背发疼,"怕我听不清?"
"怕你装傻。"
"……"
沈棠沉默了。
理性的那一面告诉她:这是个馊主意,史上最馊。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妈已经替你把婚礼定金都交了,那个酒店你陪她看过三次,她每次都说"以后你结婚就在这里"。
还有那个户口本,现在应该还摆在餐桌上。
还有陆砚舟这个人——讨厌归讨厌,至少不猥琐、不油腻、不用她在吵架的时候解释法律条款。
以及,她现在心跳有点快,但她拒绝承认是因为距离太近。
"半年?"她问。
"半年。"
"分房睡?"
"我那套公寓有三个卧室。"
"经济独立?"
"各花各的。但共同支出可以AA。"
"互不干涉私生活?"
"你谈你的恋爱,我谈我的。表面上维持夫妻关系。"
沈棠深吸一口气,发现按照律师的职业习惯她应该要求他把这些条款写下来,一式两份,签字盖章。
但她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
"陆砚舟,你为什么会想跟我结婚?"
陆砚舟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朝她又靠近了一点。
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因为除了你,"他低声说,"没有人能在吵架的时候跟上我的节奏。"
沈棠愣了一下。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这是你夸人的方式吗?"
"这是我陈述事实的方式。"
"行。"沈棠站直身体,强行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正常社交范围,"那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半年后如果要离婚,离婚协议我来写。"
陆砚舟挑眉:"怕我坑你?"
"不。"沈棠转身走向书房门口,在拉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觉得你写的法律文书,一定很烂。"
她出去了,没看见陆砚舟在她身后弯起的嘴角。
也没看见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里因为刚才的距离而微微发烫。
回到餐桌上,四位家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沈棠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林婉清:"谈得怎么样?"
沈棠夹了一块红烧肉,淡定地放进嘴里。
"领证可以。"她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四位家长集体屏住呼吸。
沈棠看了陆砚舟一眼。他坐在对面,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只是耳根还红着。
"婚礼上我要能带我的猫。"沈棠说。
餐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敏第一个笑了出来:"好好好!别说猫了,你把你整个律所搬来都行!"
林婉清眼眶都红了:"妈妈还以为你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妈,我跟陆砚舟结婚不是因为我嫁不出去。"沈棠纠正,"是因为你们把户口本都拍桌上了。这属于不可抗力。"
"对对对,不可抗力。"沈知行教授点点头,然后突然警觉,"等等,你用法律术语也没用。反正户口本——"
"我不会要回去的。"沈棠微微一笑,"但婚礼上我还要加一道菜。"
"什么菜?"
"我妈的糖醋排骨。"
餐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
只有陆砚舟没有笑。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发红。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桌子底下,用手机给季然发了一条消息:
陆砚舟:我要结婚了。
季然:???和谁?什么时候?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陆砚舟:沈棠。尽快。
季然:……
季然:我他妈是不是穿越了?????
季然:等一下,你说的"尽快"是什么意思?
陆砚舟:字面意思。
季然:哥,你冷静一下。你不是跟她不对付吗?从小掐到大那种不对付?
陆砚舟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再删掉。
他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想说"她一进来我就开始分心了"。
想说"她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差点没控制好表情"。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陆砚舟:嗯。不对付。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嗓子还是有点干。
对面的沈棠正在跟她妈争论关于婚礼要不要请她律所那个"嘴特别大的"同事。
好看的侧脸,说话时略微上扬的语调,还有争论赢了之后那个一闪而过的小梨涡。
陆砚舟觉得这顿饭真的太长了。
比他经手的任何一个项目都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