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海芋疯了一样往回冲。
火舌已经舔上了窗帘,阳台下的叫嚣声却愈发癫狂。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块碎石飞上来,击碎了阳台的玻璃。海母惨叫一声,额角被碎玻璃带出一道血痕,整个人向后栽倒在轮椅里。
十分钟后。
消防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青灰色的黎明,由远及近,撕裂了老街的沉寂。红蓝交替的闪光在熏黑的窗棂上跳动,像是不安的脉搏。
水龙喷涌的声音、消防斧劈砍木门的闷响、还有窗外嘈杂的人声,交织成一场混乱的交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肆虐的火舌终于在漫天水雾中委顿下去,化作滚滚白烟。
与此同时,积压了一整夜的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第一滴冰冷的雨点,啪地一下砸在海芋焦黑的羽绒服上,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倾盆暴雨。
“安全了,快出来!”
随着消防员的一声低喝,海芋和宋梨合力推着轮椅冲出了单元门。海母缩在轮椅里,额角的伤口因为剧烈颠簸再次崩开,鲜红的血在暴雨中很快被稀释,蜿蜒而下,滴在浸满污水的地砖上。海芋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且带着焦煳味的雨水。
然而,还没等她肺里的烟尘吐净,世界就在这一秒变了颜色。
粉丝们并没有因火灾而离开,火灭之后,他们又重新围了过来。
“去死吧!资本的走狗!”一声尖厉的咒骂从斜刺里炸开。一桶腥臭的红油漆,不知是哪个趁乱埋伏在绿化带里的狂热粉丝投掷的,在海芋跨出台阶的瞬间,精准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砰!】
沉重的撞击感让海芋打了个趔趄。那液体又黏又腥,砸在她的羽绒服上,却并没有立刻干涸,而是顺着暴雨的攻势,迅速溃散开来。
红油漆顺着帽檐和发丝蜿蜒而下,滑进睫毛,糊住视线。
在漫天倾泻的暴雨中,那红色像是有毒的藤蔓,迅速将她整张脸、整个脊背都染成了令人作呕的血色。那不是一团污渍,那是流动的红痕,混着雨水,一滴滴、一线线地落在灰色的积水里,炸开一朵朵凄惨的红花。
海芋视线里的街道、消防员、宋梨惊恐的脸,都在这一瞬间,被染成了一片刺眼的、流动的血色。
“海芋!你的眼睛……”宋梨嗓音变了调,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纸巾,可越擦那红色蔓延得越快,雨水让红油漆在海芋苍白的脸上涂抹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痕迹,像是在举行一场某种古老而残酷的祭祀。
粉丝们很快就发现海芋和宋梨出来了,便像潮水一般聚拢而来。
“别管我……先走,妈在流血。”海芋声音沙哑,她抹了一把糊住视线的红,跌跌撞撞地推着轮椅冲向街角。
清晨的街头,暴雨如注,打在积水里发出啪啪的声响。
“打车!阿梨,快打车!送我妈去医院。”
海芋站在湿冷的街沿。那件旧羽绒服此刻由于吸饱了雨水和红漆,沉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红色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往地下的积水里落。她拼命伸出手,指尖在漫天雨幕中颤抖地挥动。
……
清晨的薄雾里,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缓缓驶近。海芋站在湿冷的街沿,那张满是红漆、如厉鬼般狰狞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惊悚。她拼命伸出手,指尖在晨风中颤抖地挥动,仿佛那是她和母亲最后的生机。
司机停了。当他看清海芋那一身粘稠的红,又看到轮椅上满脸鲜血、不知生死的母亲在雨中瑟瑟发抖时,眼底的同情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惊恐。
【“轰——”】
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溅起一滩浑浊的积水,泥点子毫不留情地甩在海芋的裤脚上。车跑了,像是在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那些亮着的红灯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全都像受惊的鱼群一样纷纷熄灭,加速逃离。
“求求你……带我们走……”
海芋的声音在寒风里碎成了一片片。她拦不住车,拦不住那些嫌恶的目光,也拦不住母亲指尖正在流逝的体温。
就在她走投无路、膝盖发软得几乎要跪在那些积水里时,一辆漆黑的加长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霍凌轩那张英挺却冷漠的脸。他坐在那片奢华且干燥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海芋的狼狈。
“你可以……送我们去圣心医院吗?”海芋的声音颤得不像话,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像抓着最后一块浮木一样,死死扣住车门边缘。
“去圣心?”霍凌轩垂眸看着她在那昂贵车漆上留下的鲜红指印,语调冷静得近乎残酷,“海小姐,你确实可以去。但那里现在有几百个记者的镜头,还有几百块飞向你母亲的砖头。你想让她死在手术台上,还是死在记者的镁光灯里?”
海芋僵在原地,指尖在那漆黑的金属上,无力地滑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
初晓这一夜,过得漫长又寂寥。
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情绪都释放了——可一闭上眼,海芋的声音又会从黑暗里冒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得人生生的疼。
“扔了吧。”
“疼也跟你没关系了。”
她说得那么轻,轻得像随手把一段旧事丢进垃圾桶。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准到他胸口那片隐隐作痛的地方……他睡不着,也不敢喝酒。夜里一次次醒来,手下意识按住胸口,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就那样坐到天亮。手机从凌晨开始亮起,像一条条不肯停的绳子,把他一点点拖回现实。
院办秘书:14:30,行政楼一号会议室。
法务:请配合提供说明。
医务处:合规审查流程已启动。
初晓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停在“回复”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早早来到医院,护士站的同事跟他打招呼,眼神似乎与往常不同:“初医生早。”他拐过走廊的时候,休息区的电视正播报着娱乐快讯。
屏幕一闪,画面定格。他微微低头,正替海芋扣上那枚坠下的水晶耳环。镜面里两人的影子交叠,眼神温柔得化不开。
字幕极尽挑逗:【后台“贴耳”瞬间,是救场还是旧情?】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校门口的小摊。臭豆腐的热气模糊了海芋微红的眼尾,他的西装披在她肩上,那是明晃晃的偏爱,是他在这个名利场里最清醒的一次“越界”。
初晓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忽然明白:他以为自己只是帮她唱完一首歌,可对世界而言,那是一次公开的、无法撤回的站位。他把视线移开,走得更快了一点。
原来,他和海芋已经不是秘密了。
挂号处的队伍排得很长。轮到一位大叔时,他把病历袋往台面一放:“我挂神经外科。”窗口的人递出那张薄薄的号单:“初医生的,上午十点四十。”
大叔接过去,脸色立刻变了,他把号单又推回去,“我退号,换别的医生。”
窗口一愣:“初医生很难挂的,您确定吗?”
“我不挂。”大叔打断,声音很大,后面的人都听见了,“我来是看病的,不是看八卦的。谁知道他心思在手术刀上,还是在谈恋爱上?谁敢把命给他?”
“对,我也换。”队伍里有人跟着附和,“谁知道他手抖没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排队的队伍还在往前挪,可“初晓”两个字从窗口里一出来,就像一场瘟疫,人们避之不及。
……
门诊室内,时间一格格流逝。初晓坐在宽大的诊桌后,一个患者都没有。护士进来又出去,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快十一点,她终于低声说:“初医生……今天您这边,暂时没患者,您可以先去吃饭了。”
“嗯。”他应得很轻。
他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原本密密麻麻的系统列表,此刻只剩下一个个刺眼的红色“退号”。隔壁陆沉的诊室门口,椅子上坐满了人,走廊里嘈杂、热气腾腾。
而他这里,安静得近乎死亡。
他看着窗户倒映出的影子,端正、干净。可这一上午,他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不是没人需要他,是没人敢把命交给他了。
午饭时,陆沉端着餐盘晃进来,眼里藏着担忧:“你那堆号全跑我那儿去了,我忙得连水都没喝上。要不,你请我吃饭算加班费?”
初晓抬眼,眼神淡淡的:“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算不算表示?”
“谁?”
“尹佩。”
陆沉笑容瞬间凝固:“她?算了吧。那种认准了就不撒手的女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自问没那个命去消受。”
初晓的指尖颤了一下,他低头转动瓷勺,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倒希望她能爱上别人。”初晓声音极轻,“我欠她的太重。可我不想用一辈子去偿还一份不是爱情的东西。”
陆沉沉默了两秒,拍了拍他的肩:“你啊,最狠的从来不是嘴,是心。对病人狠不下去,对自己也狠不下去,最后全让你一个人扛。”
……
手机一亮,短信来了:
【院办:1:30,请到一号会议室。】
紧接着,尹佩来电。
“我听说你下午去院办。”她的声音很稳,“别拱火,话收着点,先认个态度。现在他们要的不是你的道理,是一个‘认错’的姿势。你要是跟他们硬碰硬,万一让你停职了,你的医生生涯就断了。”
“我知道。”初晓语气微冷,“我会去,但我不会为我没做错的事道歉。”
挂断电话,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广播台的那场意外。尹佩劝他认错,海芋却在导播间对林老师说:“我相信他。他一定去检查主线路了,不是去躲。我相信他。”
初晓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截备用线,听见那句“我相信他”。那时的海芋,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孤勇,护住了他作为台长的脊梁。
那天之后他才明白——有些人劝你“认错”,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有些人说“我信你”,是为了让你还是你。
“砰!”
食堂悬挂的电视机突然传出一声重响。陆沉的筷子僵在半空,初晓也猛地抬头。
屏幕上正播放着紧急娱乐快讯。画面里是漫天的暴雨,海芋推着轮椅在街角绝望地招手。镜头拉近的一瞬,一桶粘稠的红油漆从侧面狠狠砸在她的肩头。
红色,满世界的红色。
油漆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着额头的鲜血,在暴雨中冲刷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她护着母亲,在那群疯狂按快门的手机森林里,像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祭品。
初晓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他猛地推开餐盘身,在陆沉震惊的目光中,颤着手拨通了海芋的电话。
嘟——嘟——
每响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割他的心。终于,电话接通了。
“海芋……”初晓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焦灼,“你在哪?告诉我,你在哪!”
那边沉默了半秒。随即,一个低沉、磁性、却带着极致嘲弄的男声传了过来:
“初医生,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会议室,向那些老头子‘认错’吗?”
是霍凌轩。
初晓的指节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霍凌轩,把电话给她。”
“她受了伤,刚睡下。”霍凌轩坐在黑色轿车的阴影里,看着指尖沾染的一抹红漆,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的快感,“就在我的怀里。”
“你——”
“初晓,我看了你今早发的声明,写得真好。‘仅为校友,并无往来’。”霍凌轩一字一顿,像是在朗诵初晓亲笔签下的死刑判决书,“既然你已经亲手把她推开了,那现在,她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了。”
“她母亲受了伤!”
“不劳费心。”霍凌轩直接掐断了通话。
【嘟——嘟——】
忙音在耳边骤然炸响,像是一场宣判的重锤。
初晓看着屏幕上一张张刺眼的退号单,又看向电视里那个在暴雨中彻底消失在黑色轿车里的海芋,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绝望,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食堂的广播此时响起,公事公办地提示着时间:
“请院办会议相关人员,准时前往行政楼一号会议室。”
初晓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他像是行尸走肉般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