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晓这辈子做过最精准的手术,是在苏丹废墟里,从孤儿脑干边缘剥离了0.1mm的弹片。而他最失败的一场,是试图将“海芋”这个名字,从他的神经丛中彻底切除。
那场名为“遗忘”的手术,他做了整整十年,至今未愈。
此刻,滚烫的黄沙裹挟着硝烟,劈头盖脸地扣在苏丹边境的简陋帐篷上。帐篷内,刺鼻的消毒水味与血腥气纠缠在一起,令人窒息。
初晓站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手术台前,暗绿色的无菌衣已被汗水湿透。
“弹片卡在功能区边缘,动脉壁极薄,随时会爆!”副手David的声音在面罩后闷闷地响起,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初晓没有说话。他持着微型持针器,在血雾中进行着一场生死芭蕾。就在进针、引线的毫厘缝隙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模糊的、极轻的歌声。
——“我们的爱情,宛若水晶……”那歌声像是从极遥远的七年前飘来,干净得让人心碎。初晓的瞳孔骤然紧缩,就在“水晶”两个字落下的前一秒,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极微小的换气声。
他的手,在那一瞬,竟然有了0.1秒的凝滞。
“初!注意血药浓度!”David惊呼。
初晓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精准地扣合了最后一颗微型钛夹。
“止住了……止住了!”喷涌的血雾瞬间凝固。
红灯熄灭,初晓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冷若寒潭的眼。他刚走出手术帐篷,远处地平线上陡然升起一团毁灭性的火光,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巨响。
“那是儿科营地!还有一个孩子没出来!”哨兵的嘶吼被爆炸声瞬间淹没。
初晓没有一秒钟的迟疑,他猛地转身,逆着奔逃的人潮,直接扎进了那片被赤红火焰吞噬的断壁残垣。
“初!回来!那里要塌了!”身后是David撕心裂肺的阻拦。
一枚□□拖着尖锐的哨音,在满天火光中轰然炸裂。那一刻,炽热的气浪瞬间吞噬了帐篷,初晓单薄的身影淹没在硝烟之中……
……
再一次看见海芋,是在七年之后。
枫桦国际机场的到达层,初晓停在玻璃栏前。
身为洛伦西亚医疗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他本该走向贵宾通道,去迎接属于他的鲜花与簇拥。可他的脚步,死死钉在了那块巨幕之下。
屏幕上正播放着《璀璨之星》的海选混剪。直到,画面突兀地静了一瞬。一段带着颗粒感的海选视频被切了进来。舞台上的光影模糊,只剩下一个白裙纤细的剪影,正低眉唱着:——“我们的爱情,宛若水晶。”
在“水晶”两个字落下的前一秒,她有一个极轻、极微小的换气声。初晓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紧缩。那种频率,那种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的颤音,他太熟悉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巨幕,无意识地动了动喉结,吐出那两个缠绕了七年的字节:“海芋。”
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蛮不讲理的入侵者。
七年前,他握着手机在寒风中等来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宣誓主权。那段记忆像是一道缝合得极差的伤口,在机场恒温的空调风里,隐隐作痛。
他以为在里昂学医的七年,在无尽的解剖中,他已经把那个名字像肿瘤一样切除。可现在,她的声音只是轻轻一响,他苦心经营七年的防线就彻底溃散。
“Boss,接机的车已经在外面了,先回别墅吗?”助理Ryan低声询问。
“查一下这个节目的海选名单。”初晓的声音冷冽而克制,“不管她用的是艺名还是真名,我要在今晚手术前,看到她的全部资料。”
“她……是谁啊?”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Ryan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位继承人是连睡眠都要精准计算的理性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Boss流露出这种近乎偏执的情绪。
“好,我马上去办。”
初晓轻轻咬住下唇,睫毛颤了颤,掩住眼底深处那抹掩埋了七年的残雪。
他希望那是她。又害怕,那真的是她。
手机铃声在这时尖锐地响起。
“初晓,落地了吗?急诊送来一个颅内出血的,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能不能现在过来?”初晓的眼神恢复了手术刀般的精准与冷彻:“影像发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巨幕。如果真的是你,海芋。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
与此同时。圣心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尽头,女孩死死攥着病危通知书。
“家属签字!主刀医生已经上电梯了!”
自动感应门划开,一阵冷冽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女孩在那一刻抬头,视线撞进了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眸里。那是她在这七年的荒芜里,唯一不敢宣之于口的梦,也是此刻,唯一能救命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