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血》的拍摄强度,比池恒预想的还要大,摄影棚里的灯火常常亮到凌晨。作为男主角,沈砚的戏份贯穿始终,从朝堂博弈到内心风暴,每一场都需要极高的专注和情感消耗。收工时,往往已是万籁俱寂的后半夜,甚至天空已透出灰蒙蒙的晨光。
得益于开拍前与陈默教授做的海量功课,以及在片场抓住一切机会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虚心请教,池恒的拍摄异常顺利。导演对他精准理解人物和迅速进入状态的能力赞不绝口,同组演员也惊讶于这个年轻演员的“稳”和“透”。镜头前的池恒,是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沈砚;可当导演喊“卡”,喧嚣褪去,他拖着疲惫身躯回到自己租的小屋,躺在冰冷的床上时,另一种无声的焦灼便开始啃噬他的神经。
那是一种莫名的牵挂,沉甸甸地坠在心头。眼前总会闪过《声动灵感》节目里,那个叫冬月的年轻音乐人孤零零坐在聊天室的画面,闪过他哼唱《平凡的你》时,眼中那种渴望的光。那旋律,那些关于平凡人挣扎与坚守的词句,像一枚钉子,扎进了池恒的记忆里,不时带来隐痛。他太懂得那种感觉了,怀揣着滚烫的创作,却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回音。他自己也曾是那个在雨中奔跑却无人递伞的人。如今,他头顶似乎有了片瓦遮身,那能不能、该不该,回头为那些仍在淋雨的人,撑开一把伞呢?
可节目已经结束,合作未能成行,贸然联系是否唐突?他又能以什么方式去“撑这把伞”?这个无解的命题让他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还有另一件心事,像日历上被提前圈出的红圈,日益迫近,那是夏南风的生日。
上次视频时,她轻描淡写地说等他回去再补一碗长寿面就好,让他千万别分心。甚至,为了彻底打消他可能有的愧疚,她还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可能年纪大了吧,现在对过生日不是期待,倒有点恐慌了。”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体谅都包装得理所当然,却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生日当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池恒趁着化妆间隙,躲在片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夏南风的电话。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
“生日快乐,小风。”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努力扬起轻快的语调。
“哥?”夏南风的声音透着刚醒的柔软和惊喜,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里隐约的调度声,“你这么早就开工了?你们都不用睡觉的吗?”
“嗯,今天戏排得早。”池恒简单带过,嘱咐她记得吃好点,别只顾着工作。匆匆几句,副导演已在远处示意,他不得不挂断。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夏南风握着手机,心里甜暖与酸涩交织。为他特地记得并打来电话而开心,又为他明显缺乏睡眠的嗓音和这反常的“早班”而深深担忧。他向来最怕早起,这高强度连轴转,简直是在挑战他的生理极限。
她的生日,在忙碌的设计稿与布料样品中滑过。同事们的祝福蛋糕很甜,微信群里的红包很热闹,但心底某个角落,总觉得空了一块。下班回家,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速食拌面,权当长寿面。煮好吃了两口,味同嚼蜡,便搁在了一边,重新摊开了未完成的设计图。
夜色渐深,工作让她暂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才将她从线条与色彩的世界里拽出来。她脑子还停留在某个袖口的设计细节上,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门外,赫然矗立着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白色长耳毛绒兔子!圆滚滚的身体,粉红的内耳,憨态可掬,但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骤然出现,还是把夏南风吓得往后一缩。然而,下一秒,看到那兔子被举着的高度,以及兔子后面隐约透出的熟悉身影,她的心猛地一跳。
“哥?!”她惊呼出声,一脸难以置信。
池恒把挡在面前的兔子玩偶拿开,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候,而是蹙起了眉,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后怕和责备:“你怎么不问一声是谁就开门?一个女孩子自己住,这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吗?”
夏南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大意,也顾不得反驳,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靠在门边的长柄雨伞。她自己也跟着探出头,警惕地朝楼道左右飞快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人影或动静,才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来,“砰”地关上门,反锁,还下意识地拉了拉防盗链。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让池恒看得一愣,随即,低低的调侃声从她身后传来:“怎么,几天不见,改行干上特务工作了?”
“还不是因为你!”夏南风转过身,脸上惊魂未定,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你不是早上还在横店拍戏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跟导演磨了半天,特批了十几个小时的假。”池恒看了一眼墙上指向十点的挂钟,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我还能待两小时,凌晨的航班回去,明天上午第一场戏。”
夏南风瞪大了眼睛。横店到北京,就算飞机加汽车无缝衔接,单程也要六七个小时,来回就是十几个小时在路上!而这珍贵的、用请假换来的十几小时“假期”,他竟把大半时间耗在了交通工具上!
“哥!”她的声音又急又疼,“我就过个生日而已,你何必这么来回折腾!有这个时间,你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池恒没接她的话茬。他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那碗只动了两筷子的、已经糊掉的拌面上,眉头锁得更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巨大的兔子玩偶,径直走进厨房,洗了手,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熟练地系上围裙,那是夏南风平时用的,粉格子,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局促又可爱。
“生日就吃这个?”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开始烧水,切肉丝,洗青菜。
厨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切剁声,温暖的烟火气驱散了屋里的清冷。不过二十来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被端了出来。细白的面条浸在澄亮的汤底里,上面铺着嫩滑的肉丝、翠绿的青菜,最醒目的是两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妥帖地窝在中央。
“赶紧吃。”池恒把筷子递给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眼底的关切满得快要溢出来,“开门也不知道问一下,生日也不知道吃点好的,真是……让人操心。”
夏南风看着他明明累得眼底泛青、却还要强撑精神为她煮面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这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的长寿面,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含糊又夸张地说:“知道啦!今天我是寿星,你不能凶我……唔,还是哥哥做的面最好吃!全世界第一好吃!”
热汤顺着食道滑下,瞬间熨帖了空落落的胃,也暖透了她的心,“哥,你吃了吗?”
“在飞机上吃过了,不饿。”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连续的拍摄和奔波透支了他的体力,此刻松弛下来,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确实没什么胃口。
夏南风乖乖把一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注意力这才转移到那只巨型兔子身上。她走过去,欢喜地把它抱起来,几乎和她齐胸高,毛茸茸的,手感极好。
“我的生日礼物!”她把脸埋进兔子柔软的胸口蹭了蹭,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哥,你还把我当小女孩哄呀?”话虽这么说,她却抱得更紧了,显然喜欢得不得了。
池恒看着她左摸摸右看看,又是贴脸又是偷偷亲兔子耳朵,就是没发现关键,忍不住叹了口气,出声提醒:“摸摸它衣服口袋。”
“嗯?”夏南风这才注意到,兔子穿着的蓝色小背心口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方盒。拿出来,打开一看,天鹅绒内衬上,一枚设计简约而精致的戒指,正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在巨大的惊喜之后,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沉甸甸的不安。她抬起头,看向池恒,声音有些发颤:“哥,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一切都更稳定一些,再……”
“我知道。”池恒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所以,我只是先把它买下来,放在你这里。它不代表一个即时的、必须兑现的承诺,更不是催促。”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戒指冰凉的表面,然后合上首饰盒,将它稳稳地放进夏南风的掌心,再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手。
“它是我的决心,也是你的选择权。什么时候你觉得是时候了,觉得可以了,就把它戴上。我看到,就会明白,我的小风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施加压力的意味,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等待。
夏南风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中被握紧的首饰盒。这份尊重和理解,比任何浪漫的誓言都更让她心头发烫。她用力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再抬起头时,她看到池恒已经坐回那张对于他的身高来说略显狭窄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头,斜靠在扶手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沙发太短,他的长腿几乎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蜷着。
“去床上睡一会儿吧。”夏南风放下兔子和戒指,走过去轻声说。
“不用,我这样靠会儿就行,等下还得走。”池恒没睁眼,声音越来越低。
夏南风没再劝。她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用了点力气将他拉起来。“别逞强。去床上好好躺一下,哪怕半小时也好。我们以后见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差这一会儿。”她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池恒也确实累极了,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她带到床边,躺了下去。床垫柔软地承托住他酸痛的筋骨。他侧过身,面向站在床边的夏南风,伸出手,“陪我躺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夏南风的脸颊微微发热,但看着他那双盛满疲惫和依恋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顺从地在他身边躺下,也侧过身,与他面对面。小小的单人床,让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对方身上,呼吸交织。
池恒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眼底有暗流汹涌,但他最终只是克制地、无比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
“小风……”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像梦呓,“我的小风……”
夏南风僵硬的身体在他安稳的心跳声和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下来。她一动不动,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不过几分钟,头顶便传来均匀深沉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在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里,在萦绕着熟悉气息的她的床上,他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陷入了久违的、安心的沉睡。
夏南风悄悄抬起头,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他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和眼底的淡青,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贴近他,然后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夏南风在一种奇异的空旷感中醒来。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屋内。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微微下陷的枕头和残留的体温。池恒走了。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旁,首饰盒安静地立在那里。她下床,拿起盒子打开。晨光中,那枚戒指闪烁着更清晰、更坚定的光芒。她看了许久,然后取出戒指,找来一条长长的银色项链,小心翼翼地将戒指穿了进去。
她走到穿衣镜前,将项链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戒指坠子正好落在她的心口上方,随着心跳轻轻起伏。她抬手握住那枚戒指,指尖感受着它的轮廓,然后轻轻将它按在心口的位置。
夏南风将项链藏进衣服内,她特意找了一条长长的链子,从脖颈上看不到那枚戒指,任何人都发现不了这个小秘密。窗外,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已将那份最柔软的牵挂,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