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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杏本应是春景

天授三年,仲春。

风吹杏花落金榜,榜上皆是女子名。

可惜,京郊同福客舍东厢房墙角的杏花还未开,却已有枝枝红杏探出。

“贡院高墙,金榜之上,我乃二甲进士。我亦可以光宗耀祖,为何偏要我去给人做妾?”

崔阿几死死抱住客舍厅堂的圆木廊柱,细瘦的手臂仿似被伐之木的新生枝干。

崔母胳膊浑圆,腰背丰实。

她再次下蹲沉身,双臂环抱崔阿几的腰身,将其向后拖拽。

每次拖拽,柱上密密麻麻用指甲刻的“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便在崔阿几眼前愈加清晰,似无数道女声或凄厉,或欣悦道:“我誓要离开,去往理想的乐土,那里才能得到我应有的安身之处。”

本用来掐菜、剥豆的甲峰已深深抠进柱中,甲肉剥落出鲜红,重叠廊柱上旧日的暗红。

柱前究竟要刻多少遍,柱后又要藏多少血,才能让女子不在困于婚嫁樊笼?

崔母乡音浓重的骂道:“你个贱蹄子,手脚是钉在这柱子上了吗?”

“娘,让我去做官,您便是诰命夫人。您每次念叨弟弟考科举,不就是为了这个。现在我做到了。”

崔母突然卸力,崔阿几以为崔母被自己说动了,满脸欣喜转头,却直坠崔母眼中的怨妒之渊,被一层层翻涌着的妒恨鞭笞。

崔母的手往粗布衫一抹,如往常般狠狠撅起崔阿几的后颈皮肉,拧紧。

“你是女子,就该嫁人,男子才能做官!”

崔阿几不懂,为何两世如此恶毒的话语皆出自娘亲?

皮肉与骨分离之痛此刻,她竟觉畅快。

“阿几啊,不要挣扎了。钱县令给了我们十五两白银,今天说什么我们都要带你回松阴县,莫让我们丢了体面。”

坐在粗板凳的崔父一口吞掉半个鸡蛋,喝了口茶水清口,又捋了捋已被密线缝补多次的青鸦色绢料长衫,还特意掩了掩袖口酒渍。

能在赌场赌上女儿之人,有何体面可言?

崔阿几只能心中啐,脖颈已开始躲闪,满脸谄媚道:“我一年俸禄便可有三十两银子,待我高升,俸禄定会更多。”

崔母的手扑空了,并未恼,而是等着崔父最后的发话。

崔父走到崔阿几面前,将茶叶渣滓吐在崔阿几脸上,在她耳边道:“哼,敢偷偷跑来考女科,待你入仕就敢将我们踢开,我们还怎么拿你换钱?”

崔母再次狠狠掐住崔阿几皮肉红肿的后颈。

“啊!”崔阿几的喊叫声惨厉。

崔父将其狠狠向后拖拽,猛摔于地。

崔阿几霎时头晕目眩,皂荚的清香混着一丝檀香先于后坠的肩膀环住她。

她猛眨几下眼,才堪堪看清将她抱扶之人。

小娘子脸盘方正饱满,眉毛粗实,嘴唇偏厚,面带日晒之色,颧骨处可见细碎雀斑,脖颈处却能窥见一丝莹白。

“你可还好?”小娘子关切询问,却难隐久以成习的威压。

崔阿几轻微颔首。

一身穿灰色粗布短衣的男子走上前,开口道:“小娘子,回去嫁人吧。我四处行商,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大祁、南靖都未设女官,我朝不过是那位太小了...”

崔阿几扫过他肩头的补丁,又盯着他脚上还沾着些棕褐色泥土的麻鞋。

他与崔父勾肩互相吹牛时,略不自在的将早已凝固的泥土往地上蹭。

“让女子科举、做官,本就弃子嗣于不顾,逆天道。这女科说不定哪日就被废黜了,你倒不如生个好儿子,日后当上诰命夫人,才是正道。”

附和男子一身青布长衫,袖口、手肘处却发白透亮,左侧更甚,指尖浮着淡墨渍,观其身背的油布袱轮廓,应大多是书册之类。

厅堂内,众人大肆附和。

青布长衫男子面色坨红,竟开始妄议太后曾残害嫡嗣、平阳公主弄权。

女科既被写入律例,却还如此被轻贱、被唱衰,只因御座之上之人并非女子吗?

崔阿几知道不止于此,不应只有御座之上之人是女子。

崔阿几用手轻覆身旁小娘子攥紧的拳头,手指渐入小娘子掌心摩挲,看似安抚,实探身份。

心中所疑,既得验证,那便得拖到小娘子的上峰来,才不负皮肉之苦。

她用尽气力高呼:“我现乃朝廷储才,擅行掳掠,不分首从,杖百,流三千里。谁人能替我报官,我必有重谢。”

一位头梳低圆髻,用乌木钗束发的妇人放下筷子,看向自家官人。

官人却以袖掩面喝茶。

妇人低垂着头,虽不敢再看崔阿几,但她裙摆轻旋,附在裙摆之上的尘土轻洒些许。

可那一步终究没敢迈出,只听她一声轻叹,便已重新执筷。

裙摆上的尘土,便似夫为妻纲,早已如附骨之疽,才会这般束着女子。

崔父见无人敢去报官,竟恬不知耻道:“自古便是父为子纲,她是做官还是嫁人,都是我这个做爹的说得准。”

说罢,他便伸手要将崔阿几从地上拎起来。

“让她去做官,我愿替她去给你们换钱。反正我无父无母,女科亦落榜。”

此话一落,崔父仍未收回要抓崔阿几的手,却穷睛旁睨,馋焰若炙。

厅堂众人已如饿狼遇羔羊,更是眈眈相向于那个比崔阿几还瘦弱、黝黑的小娘子,似甚垂涎,只待其落单,便直咬脖颈,好饱餐一顿。

崔阿几面色急切,喊道:“榆荚,我知你为好,可你昨日不是答应京城那位大官为其做妾吗?”

贪婪瞬间被惊醒,众人纷纷提醒林榆荚“莫要掺和她人之事”。

林榆荚懵在原地,透亮的黑眸凝出无措,顺着泪珠砸向地。

铁蹄急踏隐穿墙轻入耳,身旁的小娘子主动被崔父拽开。

崔母用绳子将崔阿几手捆起来,还将抹布塞住崔阿几的口。

崔阿几并未挣扎,她得留几分气力应付想见她的故人。

林榆荚上前阻拦,却被崔母一把推在地上,屡仆屡起。

勒马嘶鸣,重靴砸地。

一女子大步跨进客店,其身着大红曳撒,飞鱼盘于双肩,鸾带束腰,绣春刀悬于身侧。

“锦...衣卫。”此前的青布长衫男子不禁低语,便迅速垂面。

崔阿几识得此人,平阳公主的心腹之一——曾麋芜。

曾麋芜的视线依次扫过厅堂众人,众人皆垂头战栗。

唯有之前抱扶崔阿几的小娘子与她对视一眼后,便从侧门匆匆离开。

崔阿几给林榆荚使了个眼色。

林榆荚便扑向曾麋芜,跪倒磕头。

“大人,那被绑的女子是二甲进士,却被她父母绑去要嫁人。”

曾麋芜走到崔阿几身前,取出抹布。

“她说的是否属实?”

“属实,大人,我却是今年女科进士——崔阿几。”

曾麋芜眼中掠过确认,又化作狠戾,直指崔父。

“你可知擅行掳掠朝廷储才,杖百,流三千里?”

崔父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你是何人?我管教女儿,朝廷律法也管不到我。”

崔父不识飞鱼服。

因飞鱼服乃赐服,向来是祭祀大典时锦衣卫的穿着,寻常百姓又怎可得见?

但自锦衣卫女官办案时,遭原工部都水司郎中出言轻薄、甚至伸手戏辱。

太后便特将飞鱼服遍赐锦衣卫女官,令其办案时着身,用以立威慑人。

崔阿几只觉可悲,敬衣,不敬人,亦算失权。

绣春刀出鞘,刀锋落于崔父脖颈。

“若擅行掳掠由女科选拔的朝廷储才,死。”

崔父立即后退,哆嗦跪地,磕头求饶。

崔母立马跪下,指着崔阿几,“大人明鉴,她考场舞弊,做不得官。”

绣春刀微颤,连带声音也变得滞涩。

“你说什么?”

崔母跪爬至曾麋芜跟前,大声呼道:“她都没有上过私塾,更不会写字。她定是将她弟弟的文章夹带进考场,再抄在考卷上。你们应该让我儿去做官。”

崔阿几不断摇头,泪水四溅,“大人,我没有,我没有...”

曾麋芜黑眸染上雾气,崔阿几的身影恍似便成了自己。

永泰三十六年,她也是这般哭着喊:“大人,我没有作弊。”

可顺天府官员并不查证,就断言:“亲母安能诬告其女?定是你抄袭了你哥哥的之前的策论。”

那时坊间便盛传:秀才三赴秋闱而不第,文却能入女科二甲,奈何身非小娘子?

后来,若不是平阳公主出面要求彻查此事,她难洗冤屈。

“你胡说,阿几明明文采斐然。”

林榆荚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几张折叠的纸。

“大人,请看,这是崔阿几赠我的策论。”

崔母一口咬定,“这策论定也是她抄我儿的。”

曾麋芜接过纸张,才阅数行,便双目骤亮,反复翻看两遍后,道:“诬告考生考场夹带,杖一百,流三千里。我再问一遍,刚才所说崔阿几作弊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崔母微微仰头,声音颤抖着顾左右而言他。

“我儿长得极好,到时候入京做官,你们定是绝配。”

此话一出,崔阿几一时呆滞,心中生疑。

前世,她最是熟识曾麋芜被诬告考场舞弊案,状告女科舞弊之事,应经通政司上达,却被告到顺天府还被当成民间诉讼处理。她曾借此案发难,一举端了顺天府的官员,肃清了不少政敌。

崔母所说的话,竟与曾母被审时所言一样,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曾麋芜眸中亦滑过一瞬怀疑,但还是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是真?还是...假?”

崔母一咬牙,“真…真的。”

崔阿几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被捆住的手捶着地,喊着:“娘,我也是你怀胎十月说生,为什么就和弟弟有贵贱之分?”

绣春刀寒光乍现,直逼崔母。

“红杏原咏满园春,却被强赋闺外情。”

绣春刀前压一寸,崔母衣衫被压出一道浅浅褶皱。

“杏花若为及第花,红杏出墙应为登青云。”

刀势忽变,锋刃旋至崔母脖颈。

“你儿会替女子辩明这些污名?”

刃已贴肤,谎被戳破,崔母不敢再动。

青布长衫男子将酒杯掷于桌,嗤笑道:“闺阁之词竟也能作策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崔阿几骤然抬脸,双目凌厉,“私撰异说,流传甚广,罔知正轨,蛊惑世人,此文便是端世习而正人心。女科论时务之要、当世弊患,亦谈如何正世风。”

青布长衫男子怔愣一瞬,便迅速低垂眉目,只觉贵人之眼不该直视。

曾麋芜亦觉崔阿几好似一位已逝的贵人。

崔阿几却有些恼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引人怀疑。

之前的小娘子已换上飞鱼服,领着一行锦衣卫进入客舍。

小娘子喝道:“锦衣卫办案,全都不许动。”

崔母颤颤巍巍哭喊着:“阿几,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抚养长大。”

崔阿几只是将被捆住的手抬起,无声落泪。

绣春刀终落刀于崔阿几被捆的麻绳上。

曾麋芜将崔阿几手上麻绳解开,“崔阿几,贵人有请。”

刚出客舍,崔阿几便停下脚步。

她指着林榆荚,“我可不可以把榆荚带上?”

“为何?”

“刚才她在客舍说愿意替我去换彩礼,她…“

未等崔阿几说完,曾麋芜便抬手示意,那换上飞鱼服的小娘子便走过来。

“厚盈,护好那叫榆荚的女子。”

锦衣卫策马携崔阿几速至平阳公主府。

“平阳公主待人极好,以你的才干,好好表现,定会大有作为。”

崔阿几用力点点头,眼里闪烁着纯真有期待的光。

心中却想着——好久未见,我的三妹,可还恨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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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杏本应是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