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秋分日,李桦败诉,被法律压在钢铁之中五年。她没有悔恨只是感觉解脱,因为这件事也牵连到了远在国外的木希,他当时恰好回国,可谓瓮中捉鳖,而他比她多享受3年。
这场没有胜利的战争,在不明不白的秋风中淅淅索索地飘落在地,化作一枚落叶叮叮咚咚地落入江邸的回忆里。
独山并没有没落,只是换了新的主人。
江邸并没有出彩,还是默默无闻地待在工作室。
“叮铃……!”一条消息亮了江邸的手机屏。
他停下手上的细活,搁下新设计品的模型,迷迷瞪瞪地站起身,拿起手机扫描着。
那时一条发送到邮箱的消息,因为消息太长,省略号似乎掩盖了那些必要的消息,导致江邸只能看到署名。
艾枳心理诊所,范教授?江邸心里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瑟瑟的,没熟的青梅一样。
他好奇地打开手机,袖边的纽扣轻轻地卡了一下手指,他轻轻地别开,伸出手指点来邮箱。
“您好,江邸先生,作为您的顾客之一,我想邀请你在星期天的晚上前往艾枳心理诊所大厅,听取我的讲座,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谢谢”
来自@不爱吃饭
一头雾水已经概括不了江邸的心情,他上下翻动了几下手机屏幕,以免有遗漏的地方,然后怔怔地又坐回书桌前,呆呆地望着窗外。
“心理诊所,我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自言自语的声音传荡房间。
窗前的大树叶子飘落,有两片树叶借着风力贴在了江邸房间的窗框上,他打开窗户翘起指头剥掉它们,树叶不明不白地落下,然后乘风越飘越高,像两只犀鸟一样。江邸从这样的场景中读取到了一点宿命感,于是立马把他的感受记在了备忘录里,以充当灵感,这或许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
他忧心忡忡地过了几天,总是想把这件邀请抛在脑后,但是发现无论如何它都会像海边的波浪一样,一直在脑海中一瘸一拐地出现。
直到星期天。
江邸在下午终于把他上周的设计稿完成,深嘘了一口气倒在靠椅上,来不及收拾,又想起来邀请的事,他有些许迷茫,但看着桌上满满的设计稿,和窗外透露着的夕光,大街上来往的斑驳行人,突然感到有些空虚。“还是去吧”他想。
拉上窗帘,卧室缓缓地里暗了几个度,江邸随心所欲地脱下便服,打开衣柜,拨楞着里面挂着的衣服。他选择了自己去公共场合里常穿的浅蓝色衬衫和浅灰色西裤,以及一条好看的小猫项链,是江佳怡送给他的。
他的穿搭可谓随便,他也以为这场讲座也是随便讲讲。
19:30
浅色带点冷调的灯光闪绽在诊所大厅的中央,缤呈的桌椅布置就像酒席一样,玻璃酒杯,风铃挂饰,一切不失素雅,也不失盛大,仿佛昭示着这场讲座的隆重。
艾枳心理诊所面积很大,和一家大型别墅差不多,内里的装饰也是特别有特色,一般都是用白蓝配色,这一点一定程度上吸引了江邸的目光。
园内还有一个欧式风格的喷泉,虽然大小不大,但是设计也是特别精美,尤其是环绕一圈的花圃,摆成了一个弯月的形状。
月亮倾斜,一个个玻璃杯里盛满了酒精,会场布置完毕,月亮坠落大地,掀起轰鸣声,惹恼了诊所外等待的人们,他们蜂蛹闯入会场之中,见到琳琅的布置,都不觉议论纷纷起来。
来参加讲座的人们两级分化,一部分人踏着月光而来,穿着冠冕堂皇的晚礼服,西装,走路时轻蔑的表情扫帚似地扫起一股又一股风。一部分人则踏着尘土而来,穿着朴素,普遍的黑白灰穿搭,目光赤诚,一直望着前方,像是孩童眺望天星似的对于这次心理讲座有种天然的憧憬。
他们纷纷扬扬地找着座位坐着,江邸也犹犹豫豫地挑选着位置,毕竟这其中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反倒是他们的脸让江邸感觉熟悉,仿佛是小时候经常在石阶上挂到的荆棘藓刺,让他心中有种痒痒的感觉。
“这讲座讲师咋还不来?”
“不知道啊,总感觉这讲座有点装神弄鬼的感觉。”
一旁的人讨论着,江邸无聊地玩起了项链上的小猫挂饰。
忽然,灯光暗了一个度,全场喧闹的氛围被一瞬的寂静取缔,随后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融雪一般无情。
“欢迎各位来到这次讲座,我是主讲人范医生。”
伴随着冰冷的嗓音,一个身穿黑衣白裤的男人板着脸从后台出来,轻盈又沉重地走到讲座前,纤细的手指调了调喇叭,弯曲的瞬间露出淡淡冰蓝的青筋,抬起头,向观众席赠了个薄淡而阴匿的微笑,随后收回了笑容,把挂满冰霜和皎洁的目光投向台下听众,他的嘴唇不薄不厚,像是一把专业的匕首。
江邸总觉得他面庞奇怪,竭力苦思,最后只盯上了他的姓氏,范。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算了,自己今天听讲座本就是为了放松。
“这次讲座的主题,叫做「直面你心灵的恶意」”范医生直白地引入,让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可却发现,他对待自己的目光不是那种友善的感觉,反而冰冷到有些仇视。
秋风越过会场侧墙的窗,扫进来,在场的人随着范医生语气的停顿,无不都打了个寒战。
“霸凌,相信大家都听说过吧。”
“我们心理科很多患者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管他们是霸凌者还是被霸凌者。”
“这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也是一件能让人不幸一生的事情。有些人反倒觉得无所谓,觉得被霸凌者内心太过脆弱,或是霸凌者只是玩笑和无心之举。”
“这就是人们内心的丑恶。”
范医生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他对于霸凌的看法,让江邸无聊的目光终于投向了台上的他,听众之间有些人也不安地讨论起来。
坦白来说,江邸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之所以对部分听众有些熟悉感,是因为他们就是曾经小学欺负过自己的霸凌者。
直对主题,江邸内心如此想着,这样想反倒让他有种违心的惭愧。
“人为什么能遗忘伤痛呢?这是不是一直自我保护机制?”
台上的人绘声绘色地讲着,台下的人在暗处巧言厉色的审视自己,仿佛已经在回忆里拖拽出哪张带有霸凌主题的胶片,然后重新展平在自己的脑海中。
这场演讲要持续大概40分钟,不免在中途让江邸感到无聊,让他感觉分散,直到不巧的感觉传来。他轻轻地站起来,趁范医生没有注意到自己周围的区域,灰溜溜地溜到了厕所。
解决了急事。江邸忽而感觉一丝疏离,不想再回到座位上听讲座,仿佛这样会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些霸凌者正在解释一个陌生人的审讯。
他微微扬起头,探望着周围,发现了有一处楼梯,他蹑手蹑脚,偷感十足地抱着出来透气儿的谎言走上台阶,在台阶的转角,他扶着栏杆,栏杆透出一股淡淡的木香,转角的平台处有一扇窗,从中可以看见大厅的全景。他偷偷瞄一眼,却发现几分钟前整整齐齐的安静会场现在已经散座一团,主讲的医生也离开了台子,他泄了一口气,以为是演讲结束了,就放松了手脚,平常地走到二楼,定睛一看才发现二楼的人也已经散站很多了。
他心里感到一阵奇怪,但很快就随着过堂风飘出窗户外。
二楼的人们七嘴八舌着,嘚啵嘚地说着什么会议暂停,贵客到来什么的,让江邸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旁听了一会儿就感觉没有兴趣,漫无目的地走到一个窗户前,把胳膊撑在窗户台上,羌乎乎地看向远方。
一轮弯月旋在天空中,仿佛大厅旁喷泉的形状,而群星则是水面波动的金光,不住跳跃着。
在江邸平淡的眼中跳跃着,欢腾着,狂热着。
他发呆过了头,身侧来了另一个人与他同样的姿势撑着身子,看着月亮。
两人互相看不见彼此,但他们目光的平行线在夜空中相交。交汇成一颗新星。
像是命运随风而起,窗帘被吹得起伏不平,遮住了窗户外视野的一半,偏西风吹歪江邸的头,他的目光也随之看向旁边的人。
他的眼里还留着月亮,如此皎洁却也有一份时间沉顿的冰冷,眉梢像是拱桥,鼻梁较为高挺,嘴角用着极其细微的弧度在上翘。
月亮上在表演喜剧吗?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江邸心里胡思乱想,只化作眼皮一眨,目光一灼,烫伤了身侧人的脸,让他受不了这份温度也转过来脸,探向风吹进弄堂的方向,探向他那好奇又自卑的脸。
他眉目开始舒展开来,心里好像预演过几百次这样的画面,也毫不能埋葬眼里的激动和一份道不明的阴鸷。
在他的面容朝向江邸时,江邸心中的胶片无限放大,那些像素点一点点堆积,疯狂地拼结着内心的回忆。
当得到最终的结论时,江邸的手掌刹然间有些颤抖,嘴巴微张着,胸口淡淡地起伏。
“你,怎么来了……?”
“你”这个字裹挟着亲切又陌生的感觉,飘入面前人的耳中。
他淡淡地笑,带着残存不到半点的月光,用他们在脑子里面组织了一段话。
“是你来找我的?”
男人将声音放低,沙哑的嗓音和独特的长相让江邸一眼就能看出他究竟是谁。只是含糊着用你来代替。
“六年没见了,你还能认得出来我。”范洄松了松左手腕上的表带,眼神里的光密密麻麻地攻击着江邸的心框。
“范,范医生,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也许是突然相遇的惊吓大于惊喜,室内的氛围好像更暗了些,让江邸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头撇开,努力甩开范洄的眼神,转弯了身子往一旁的楼梯走去。
江邸下了楼。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相遇时机,也不是最坏的相遇时机。他该知道看到范这个姓氏后的不对劲已经告诉自己结局,也依然抱着一丝侥幸来参加这场称不上华丽的鸿门宴,他脑子里面疯狂地想,想出来一团黑乎乎的浆糊,模糊了他眼前的视线。
在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口,他忽然感觉一阵控制不住的失重,脚掌悬在半空,整个身子像快进几亿倍速度倒塌的比赛斜塔,重重地砸在了前面黑衣壮男的身上。
一瞬间,倒塌了两座塔。
噗通!
江邸知道自己来不及疼痛,他无意识的爬起,小腿上带着摔出来的创伤,隔着裤子往外渗了一点血,但他还是忍住疼,一点点接近那个被撞到的男人,直到走到那团黑泥的旁边,俯瞰着他。
江邸正要蹲下身,嗓子里面哑乎乎地呢喃着对不起。一双大手蟒蛇般捆住他的脚踝。
“你TM撞谁呢?”那团黑泥狰狞着眼,头颅的青筋随之爆起,笔尖渗透出汗珠,汗腥味夹杂着酒味披靡全身。
他借着力起身,随即让江邸跌了一踉跄,一不留神后退到了餐桌的位置。
后背撞到了餐桌,江邸不受控制地弯曲了身子,几乎躺在了餐桌上,小猫项链上的笑容好像是对面前男人的最后求饶。
男人毫不给江邸道歉的机会,一把手松了脚踝就一把手箍住他的脖子。
“你就是故意羞辱老子的吧,别以为十几年过去我就认不出你了。江邸。娘炮!”
最后的两个字裹着唾沫星子,随着男人放大的嗓音弹出,嘭在江邸的脖子上,让他的眉头锁成了一团乱麻。
男人更加放肆地推着江邸,桌面的玻璃酒杯落雨般掉在地上,玻璃碴子吓坏了周围的众人,纷纷来围观两人。
“当年不过是让你脱个裤子,你用得着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是霸凌者吗?不亏是娘炮,小人,阴险。”
江邸脖子上的手随着男人说话语调的上升变得越来越紧。他用力去扒男人的手,却发现自己瘦弱的力气根本抵不过他的熊掌。
眼前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让江邸感觉到听力也随之消失…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江邸感觉禁锢自己呼吸的手掌飞走,自己也瘫软着从餐桌上摔了下来,脚踝被玻璃挂了一下,痛觉随着神经蔓延,让他一下子看得清楚,听得也清楚。
一声惨叫,一个中午落地的声音,一群人的尖叫,和一堆旁观者的私语,以及眼前那个阴鸷得吓人的范洄,和他脚下的那个男人。
范洄赤手空拳地揍了他身下的男人,没有愤怒的表情,甚至说表情平淡,每一个拳头砸在那个男人身上他都觉得利索应当。
直到那个男人疼得失语,疼得求饶,范洄骑到他的肚子上,猛得给了他一巴掌,才起身离开,江邸疼得坐在了地上,他只是看到那个苟延残喘,肚子一吸一张的男人,还有背对着自己走上讲座台的范洄。
一切的陌生和恐惧都冲毁了他的神经,一种不安水华式地在心中繁衍。
台下的人重新回到了回忆刚开始的姿态,会场静得可怕,只是听见范洄冰冷的声音回荡着。
“还记得我们这场讲座的主题是什么吗?”
“《直面你内心的丑恶》”
“如果霸凌者都不能认识到当年自己行为的丑陋的话,会不会都会和他一样的下场呢。”
趴在地上的男人在听到话后忽然又开始疯魔似的求饶。直到救护车赶到。
“人这辈子做什么,都是有因果的。”
“做了不好的事,就应该承担不好的结果。”
范洄越说话,台下越安静,甚至有几个霸凌过江邸的人开始默默地发起了抖。
“散会。”范洄一语定音,台下依旧安静,只是多了人群离开的脚步声,和会场外120来的警报声。
范洄走下讲台,一步一步,走一步算一步,几乎是贴着江邸头顶上吊灯的灯光,走向江邸,直到他的身躯完全盖过了吊灯,他整个人便披靡着诡谲的白光,向下俯瞰着江邸。
江邸立马微微垂下头,而范洄也是赶紧转换了姿态,蹲下来,看着江邸被玻璃划伤的脚踝。
“疼吗?”范洄脉脉地说,语气温柔地像是微风。
“……不疼。”江邸叹了一口气,带出两个微颤的字。
“我是问你这六年疼吗?”范洄稍稍放大了声,想要看着江邸的眼睛,但只看出来他刘海缝隙中低沉的眉。
“不疼……”江邸违心地说,头稍稍抬了些,正好对上了正蹲在自己身旁的人的眼睛。他目光中缱绻温柔在听到答案后多了一层黑色的失望。
怎么可能不疼。范洄在内心里复述了这句话。
人群声像阵雨一样散去,恍如六年前两人相遇时的阵雨。
范洄没有说过多话,只是吩咐了一下员工会场的回收工作,就准备带江邸去附近的社区诊所。
江邸疼得不能走,只能任由着范洄搀扶,六年后的呼吸声,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喷洒在身体上的气流,随着彼此的心,沉寂地变冷。
一辆黑色的车,驰骋在黑色的夜里,这里临近郊区,没有什么车辆,夜风吹来总是预先有点冬季的冰冷。
“脚疼吗?”
“不算疼。”
车里还是一样的对话,只是有种命运般的温度在悄咪咪地上升。
附近的诊所在距离会场不到两公里的位置,七分钟不到范洄就搀扶着江邸进了诊所。
起初江邸的身体还对范洄有些抗拒,但是玻璃锋利地疼痛割破了江邸的最后一丝尊严,让他主动地瘫在范洄的胳膊上。
诊所快速地把江邸带到了诊疗室,诊疗室的医生仿佛和范洄是熟人,他们对视,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做好消毒之后,玻璃稳稳地从江邸的伤口中取了出来,一丝疼痛跌加成无数次,江邸只是用微抬着的胳膊遮住脸。
带血的玻璃被扔进消毒垃圾桶里。房间里面只剩下江邸疼的喘息。
范洄知会一声让诊疗室医生出去,而自己走到江邸的病床前,帮他包扎起伤口来。
江邸被手挡住的眼好像也微微看见了这一幕,便故意松开,观察那个帮自己包扎脚踝的男人。
“在我这里,你就不能说一句真话吗?
为什么非要去隐藏着自己?”
范洄边用碘伏擦着伤口,边问着江邸,语气低沉地像闷热的雨。
“……”江邸沉默着,只是看见范洄的眼里闪着不明不白的光,只是觉得是眼泪。
“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是这么胆小,回避一切。”范洄的语调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对江邸这些年来遭遇的怜悯。
“我还不够勇敢吗?!”江邸突然放大了声,注视着范洄,他蜷缩着眉毛,眼中含泪,直直地看着他,而范洄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没有表情,等待着下文。
“我把我爸送进去了。”
“我害死了我的好朋友。”
“我把我妈送到了游屋那边安居。”
“我还不够勇敢吗?”
“为什么你要设一场这样的讲座。把他们都请来?就为了替我报复他们吗?”
“如果这样的行为都叫做勇敢。
那你凭什么说我不勇敢呢?”
“凭什么?范洄!”
他的眼泪横流,化作两颗不甘心泯灭的珠石,砸在范洄的手臂上,江邸攥着范洄的手臂,沉默的质问在沸腾中终于展开。
范洄感觉江邸的眼神很熟悉,他忽然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江邸质问自己的那个傍晚。
他忽然想到,自己眼前那个受伤的男孩,也在这六年努力地活着。
11年前,那个男孩告诉范洄
你要好好活着。
说出这句话的人怎么可能自己食言呢。
恍然间,一股巨大的感动冲击了范洄的心,他只是缓缓包扎好伤口,站起身。
泪水被一双手轻轻擦掉,就像撇去一件无人知晓的设计品上的灰尘。
“好久不见,江邸。”
盛大的拥抱泛滥在两人之间。
……啜泣中,暗暗地呢喃。
“范洄,我想了你六年。”
……
从此,那件设计品,在星期天,有了一个珍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