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从前有座山 > 第45章 惊雷乍落,前尘有风起业火

第45章 惊雷乍落,前尘有风起业火

清晨天还未大亮,农舍院里的鸡刚叫过第一遍。

沈知许起了个大早,去灶房找大婶攀谈了几句,道了谢,又悄悄在灶台边压了几块碎银。大婶推辞不要,被她按住了手,笑着说了句“叨扰了”,便敛裙转身出来。

几人已收拾妥当,马车套好了,梁不霁倒骑着毛驴,抱着酒坛,在院门口等着。渡尘被扶上马车,靠着车壁,闭着眼,脸色还是灰败,手里握着酒葫芦。

鹿鸣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齐整,被了念拉着上了车。

玄霜坐上车辕,握着缰绳,等着。

沈知许最后出来,撑着铁伞,玄霜扶着她上了车。

马车动了。毛驴走在前面,晃晃悠悠。马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

没人说话。只听见车轮辘辘,毛驴蹄声嘚嘚,和偶尔几声鸡鸣犬吠。

路还长,天也还早。

几人这一路颇为谨慎。官道不敢走,专挑乡间小路,马车慢悠悠地走着,遇着岔路便绕,遇着人便避。

路上倒也平静。偶尔有几个江湖人士骑马从身旁掠过,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马蹄声急,带起一阵尘土,转眼便消失在路尽头。

可渡尘撑不住了。他的内息翻涌愈发频繁,即便整日醉酒昏沉,也很难压住那股乱窜的劲。有时马车颠一下,他便会猛地睁开眼,眼底有一瞬猩红闪过,又被他压下去。

了念坐在他身侧,每次都看见,每次都把酒葫芦递过去。

渡尘接过来,闷一口,闭上眼。

“师父。”了念唤他。

“嗯。”渡尘老和尚只闭眼闷声应着。

“再撑一撑。”

渡尘没应声。他的手攥着酒葫芦,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了念盘腿坐起,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在腹前结印,拇指轻触。嘴唇微微开合,诵经声低沉而绵长,像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不紧不慢。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经文错落成韵。她双目微垂,脸上没有表情,却让人觉得异常安宁——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被挡在了那两道垂下的眼睑之外。

马车外,梁不霁倒骑在毛驴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每到渡尘内息翻涌的当口,她便会看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眯起眼。

鹿鸣儿坐在车厢角落里,抱着青筠,看着了念的背影。

沈知许靠着车壁,一直瞧着车帘,像是能看穿过去,看见赶车人的背影。她的手一直握着铁伞,指节微微泛白。

玄霜驾着车,目光盯着前方,耳朵却听着车厢里的动静。

此后三日,几人已近滇界。夏季雨多,今天的日头也埋在云里,云层厚重又层层叠叠,像是盛着一掬水,瞧着就要顺势滴下来。

梁不霁倒骑着毛驴,她也未喝号,青青竟似懂了她的心思,嘚嘚的驴蹄与马车并行。

她瞧着这几日这四个后生的往来言语,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自己那冷脸娃徒孙和那鬼丫头,定是不一般。一个整日绷着脸,一个整日笑着。可那绷着脸的,眼睛总往那一身紫衣的鬼丫头身上飘,还要装作不在意;那嘴角噙笑的又是一天天云淡风轻,也瞧不出个喜怒哀乐。

她摇摇头,那小鹿丫头和那假和尚了念。天天一口一个“小葫芦”,叫得那假和尚耳朵根子都红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这一门,说出去谁信呢——风水怕是有些蹊跷。徒弟收的徒弟,一个两个,都是这般光景,等回了谷,要与“小月儿”念叨念叨。

“唉……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她眯起眼,撇着嘴,眼风睨了一眼玄霜。

玄霜只垂眸一瞬,神色很快又恢复清明,将手里的缰绳摩挲了两下,看向梁不霁又看看毛驴驮着的一个酒囊。

“师祖,今儿的酒可是不好喝?”

梁不霁拿起酒囊,饮了一口。

“怎的不好喝了?好喝得很呢。”

说罢,她眯起眼,嘴角微微翘着,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促狭。她没看玄霜,只是把酒囊往怀里一揣,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是品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滋味。又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感叹。

“自是万般滋味在心头……”她拖长了尾音,眼神往玄霜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老神在在地晃着腿,“不可说,不可说——”

她伸出食指,在唇边轻轻一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才慢慢落下来,搭在酒囊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是不是?”话音落在玄霜耳边。

玄霜垂下眼,把缰绳往手里又攥紧,摩挲着。

梁不霁收回目光,拍了拍毛驴,看看天上乌压压的,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提高了些声量带着些不成调的戏文似的:“梧桐树,三更雨……”

毛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马车内,鹿鸣儿听着外头不霁师祖同三师姐的话,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了瞧。师祖倒骑着毛驴,笑眯眯地嘴里念叨着。三师姐绷着脸,攥着缰绳的手指却悄悄蜷了蜷。又瞧瞧沈知许,她靠着车壁,闭着眼,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师祖怕应是在拿三师姐打趣,那日在十六楼,她夜里起来寻水来喝,瞧见玄霜师姐自阿狸姐姐房里出来,只当是师姐照顾饮醉了的阿狸姐姐,也未多想。几日来两人言语往来又不似之前,前日夜里宿在农舍,她同沈知许一屋,她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屋里有动静。正瞧见阿狸姐姐从院外回来,衣裙下摆湿了大半,头发也散着,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借着月光,她方看清——是玄霜师姐的断剑。

桃花眼骨碌一转,心下像是猜到了些什么。她抿着嘴,把脸转向车窗外,假装看风景。到了夜里,几人不敢再宿在村内,只找了间林间破庙暂作休整。

云在夜里越积越厚,天上看不到半点星光。

山林间起了风,起初只是掠过树梢,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渐渐地,风大了,整片林子都在摇晃,树枝相互拍打,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远处敲着什么。

空气闷得发慌。没有雨,只有风,裹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往破庙里灌。连虫鸣都停了,连鸟叫都歇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远处传来雷声,像是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在群山之间回荡,一声还没落尽,另一声又起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庙门被风撞开,吱呀作响,又被什么人关上了。干草在地上滚了几圈,散在墙角。

渡尘蜷在干草堆上,铁链缠了好几圈。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得像风箱,每喘一口气,喉间就滚出一声低沉的声响。不是咳嗽,不是呻吟,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要破出来。

了念跪在他身侧,手按在他肩上。

闪电劈下来,把整座破庙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就在头顶炸开,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渡尘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猩红的,浑浊的,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他的手攥住铁链,绷得笔直,指节咯咯作响。那根铁链,怕是要撑不住了。

梁不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只是把那朱红色的酒葫芦递给了念,然后转身出去,把毛驴和马车牵到更远的地方拴好。

雷声暂时停了。铁链也终于安静下来,沉甸甸地垂在干草上,不再挣动。渡尘垂着头,粗重地喘气,汗水和酒气混在一起,把身下的干草都浸湿了。

他慢慢抬起头,醉眼迷蒙地看着了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又慢慢涣散。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了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忽然,他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灼灼的,像是要把人烧穿。他整个人往后缩,铁链被拽得哗啦一响,他像是见了恶鬼,见了凶神,见了这世上他最怕的东西。

“谢……谢……留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了念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听见那个名字,像是有谁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嗡嗡的,震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我……我……”渡尘往后退,脊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他的手攥着铁链,攥得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它攥断,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他的眼睛还是猩红的,可那猩红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混着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平安镇……平安镇?谢府……青砖院——”

他停住了。喉间滚出一声喘息,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

“你姐姐……晚晴。”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高声大喝一声。

“谢家老爷……叫人打断了大哥的腿……十四岁。那年大哥十四岁!”

他口中呢喃不断。眼睛直直地看着虚空,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猩红的,浑浊的。他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张着嘴,喘了几口气,忽然弓起背,双手死死攥住铁链,指节泛白,青筋从额角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要挣破那层皮。眼睛凸出来,眼珠子在里面乱转,找不到该看的地方。嘴大张着,喉间滚出一声呜咽——不是人的声音,是困兽被夹住腿,又疼又怕,又挣不脱。

“火……火……”他叫起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全是火!地上躺着人!大哥!大哥……手中握着刀!”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唐代杜牧的《赠别》(其二)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唐代温庭筠的《更漏子·玉炉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惊雷乍落,前尘有风起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