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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明暗晞晦,清浊冷暖见深浅

酒没喝几杯,沈知许却已经开始头疼。

她没说话,只是把酒盅放下,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点疼从太阳穴漫开,丝丝缕缕的,不重,却让人想闭上眼。

鹿鸣儿倚着了念整个人往她身上靠,手里还攥着那小酒盅。她眯着眼,把酒盅凑到唇边,咂了一口,又咂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了念任她靠着,没动,眉头紧皱着。

阿大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师父癫狂的样子,伤人的事,那双猩红的眼睛——她闭上眼,又睁开。

鹿鸣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里还带着酒意,却清亮得很。

“明儿一同去阿大说的那处去看看。”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酒后的糯。

了念转过头,对上那双桃花眼。

“嗯。”她应了一声,眉头还皱着。

顿了顿,又低声开口:“可是你……”

话没说完,就被鹿鸣儿打断了。

“一同去。”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了念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

鹿鸣儿笑起来,把酒盅放下,脑袋往她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好。

“舒服……”

声音闷闷的,从肩窝里传出来,带着点得意。

了念低头笑笑,牵着她的手在她手心捏了两下。

沈知许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指尖还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你怎的这么不要脸?偷酒喝还偷出理来了?这连日往楼里送的酒少了多少你心里没数?我还当你是个好的,不与你计较,你倒好,还敢腆着脸来讨赏酒?”

楼下怜兮的嗓音从窗口传来,又尖又脆,隔着窗纸都能听出那股子泼辣劲儿。

“怎的?救人有功是吧?有功就能讨赏?那往后楼里哪个龟孙偷了酒,只要再去胡诌着做个什么好事,我是不是都得赏他一壶?你当这是开善堂呢?”

沈知许拄着铁伞站起身。

“我去楼下瞧瞧。”

刚到楼下,就听见怜兮劈头盖脸地骂那送酒的小厮。

“姑奶奶呀,你莫恼啊——”小厮急得抓耳挠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我真没偷过!我跟楼里送了许久的酒了,要偷我何苦到这几日才偷?”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让怜兮一眼瞪回去,缩着脖子往后退。

“我……我都不知道那酒空了一坛!你莫恼啊,我不讨酒了,不讨了还不成吗?”

怜兮叉着腰站在那儿,听他这一通抢白,气还没消,刚张嘴要继续骂——

瞧见沈知许下楼来,赶紧收了声。

“哪日开始少的酒?”

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慵懒,像是随口一问。

小厮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眼角微微上翘,瞳仁漆黑,正看着自己。月光从门外漫进来,落在那人身上,把那张脸衬得愈发好看——好看得他一时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就站着,没动。眼睛看得发直。

怜兮看他这副傻愣模样,气得直跺脚。两步上前,一把捏住那小厮的耳朵,往上一提:

“长个狗眼瞎看!姑娘问你话呢,没听到?”

“嘶——”小厮疼得龇牙咧嘴,半边身子都歪了,瞧着怜兮要紧的样子,想着这姑娘许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听着了听着了!就……就林子里捡到人那日!”

耳朵还被揪着,他踮着脚尖,眼睛却还忍不住往沈知许那边瞟。

怜兮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还看!”

“讨口酒喝而已,赏了吧。”沈知许说,语气淡然道:“确实救了人。”

她顿了顿。

“酒没准儿不是他偷的。”

怜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嘴角一扯。她看看沈知许,又看看那小厮,最后松开手,在那小厮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算你命好,姑娘心善。”

小厮捂着耳朵,又揉揉后脑勺,眼睛却亮了起来,看着那开了恩典的姑娘。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沈知许没应声,只是看了怜兮一眼。

怜兮会意,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往小厮手里一拍。

“拿去打酒喝。下次再少酒,耳朵给你拧下来!”

小厮捧着铜钱,千恩万谢地跑了。

怜兮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听到二楼客人招呼,应了一声,提着裙角赶紧跑走了。知许慢慢转过身,铁伞轻轻点在地上,正欲上楼。

走到楼梯口,抬头才要迈步,她停住了。

玄霜站在楼梯转角。

剑系于腰间,背着手,细长的眉眼看着自己。堂中烛火正盛,楼梯有半边落在暗处,那张冷脸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有棱有角。

沈知许见玄霜看向自己,便笑着回望过去,方才还隐隐作痛的额角,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玄霜姑娘看来是经常这样一站,盯着他人便发呆了。”

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打趣。

玄霜眼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又望向别处,心跳却没法按捺。这女人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就在这时,一楼楼梯口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浪荡子歪歪斜斜从下面拐上来,满脸通红,眼神涣散,一看就是喝多了。他抬头看见楼梯上的沈知许,眼睛一亮,踉跄着扑过来,伸手就要扯她的衣袖。

沈知许眉头微皱,手扶住一旁的红木柱子,将铁伞横在自己和那人之间。

那浑人酒劲上头,手上有些莽劲,一把攥住铁伞往前一拉,竟将沈知许往自己怀里拽。沈知许用力推开——可脚下没了铁伞撑着,身形一晃,整个人向后摔坐下去。

那人被沈知许一带,自己也脚下踉跄,险些扑倒。他站稳了,低头看见地上那柄铁伞,又看见沈知许拖的右腿,那人嘴里骂骂咧咧:

“臭婊子,死瘸子——”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影子已掠到跟前。

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抵在他脖颈上。

那人的话卡在喉咙里,酒全醒了。

玄霜站在沈知许身前,一手按剑,一手虚虚护在身后。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冷脸上,眼神比剑光还寒。

那人嘴唇哆嗦着,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脖子上的剑只出鞘三寸,可那三寸,已经足够要他的命。

“误……误会……”他结结巴巴往后退。

玄霜没动,剑还抵在那人喉间。

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冰凉凉,让玄霜绷紧的脊背微微一僵。

有人借着她的力,慢慢站起来。然后那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晚香玉的味道飘到鼻息间。

“收了吧。”声音清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霜收剑回鞘。

那人如蒙大赦,连连后退,不知怎的,一脚踩空,连滚带爬地翻下楼梯,躺在地上抱着膝盖嚷着疼死了。

一阵乱响之后,怜兮下楼来叫几个小厮将人抬走找郎中。

玄霜转过身,垂下眼,看向沈知许。

沈知许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脸色也如月光一般冷,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被听见,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谢。”

她伸手接过玄霜递过来的铁伞,撑着站稳。理了理袖口,又看了玄霜一眼。

“上楼吧。”她说。

两人回到三楼。

门一推开,屋里的烛光暖融融地迎上来。唱曲的姑娘已经歇了,只剩琵琶声还低低地绕着。

玄霜先走到窗口,手撑着窗棂,背对着众人。

她刚才看见沈知许摔倒了。

那个人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会摔倒的样子。有时妩媚,有时慵懒,时而言语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锋利——她没见过沈知许那一面。

可那一瞬,她看见了。

那神色从沈知许脸上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根本没有发生过。可玄霜看见了——那不是疼,亦非恼怒,只一瞬,很快就被沈知许藏起来了。

就那一瞬,狼狈,带着被刺痛的自尊。

玄霜心尖上泛起一丝丝的疼,剥不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长出来,细细的藤蔓,沿着心口一圈一圈往上爬,爬满了整颗心。

她不想让沈知许知道她看到了,所以方才剑抵着那人时,她只是默默把手伸到身后,让她借着站起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也没回头看。她知道沈知许不需要那些。

怕沈知许知道自己的“不体面”被人看见了。

怕她恼。

怕她恼的不是那浪荡子,是自己这个看见了的人。

玄霜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周清漪伏在桌边,像是喝了不少。她一手撑着下巴,眼睛却还睁着,目光落在那个弹琵琶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低着头拨弦,偶尔抬眼,与她对上,又飞快地垂下去。

沈知许走到了念和鹿鸣儿身旁,在矮榻边坐下。

她把方才楼下那送酒小厮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了念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垂着眼,没说话。可攥着鹿鸣儿的那只手,紧了几分。

鹿鸣儿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侧头看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鹿鸣儿知道,她心里那些事又压上来了。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握住她,紧了一紧。

了念抬起头,看向沈知许。

“明日去一趟城南郊的酒坊瞧瞧。”

沈知许点点头。

她拿起手边的酒壶,轻轻晃了晃,壶里还有小半。目光越过矮榻,落在窗口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把那人笼在里面。

沈知许看了一会儿。

酒也没往酒盅里倒,直接举起壶,仰头,一饮而下。

屋里的众人,有人忧心忡忡,独自垂眸。

有人喝得开心,拉着心上人的手,说个没完。

有人喝得半醉半醒,伏在桌上,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有人倚着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又摸她的那个剑鞘。

有人仗着自己颇有酒量,一杯一杯,一壶一壶,也是有些醉眼迷蒙。

直到怜兮推门进来。

她站在门口,瞧着这一屋子人,目光从了念扫到鹿鸣儿,从周清漪扫到窗口那道背影,又看向沈知许,最后落在那个弹琵琶的姑娘身上。

“怎么都喝成这样?”她皱眉,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都没人来知会我?”

没人应声。

琵琶声停了。弹琵琶的姑娘垂着眼,把琴放在膝上,没敢抬头。

怜兮叹了口气。

“今儿个都宿在这吧。”她语气缓下来,“备了干净房间。”

说着看向沈知许。沈知许靠在矮榻上,面色泛红,眼神也有些散,听见这话只抬了抬手,朝怜兮挥了挥,意思是“你看着办”。

怜兮正要喊丫头来扶东家进内室休息,却见窗口那道玄色的身影动了。

玄霜走过来,在沈知许身侧站定。

“我来吧。”

怜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知许。

沈知许未置可否,也没推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怜兮便没再言语,只弯了弯嘴角,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转身去安排旁的。

了念拉着鹿鸣儿的手,跟着怜兮往外走。鹿鸣儿脚步还有些飘,嘴里嘟囔着什么,了念只是听着,任她靠着自己。

怜兮扶着已经喝高了的周清漪。周清漪身子发软,脚下踉跄,嘴里却还在念着: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

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在走廊里。

就在这时,路过一间房门口,门扉虚掩,里头传来细细的声响。

两个女子的喘息声。

周清漪的声音忽然停了。

里头的声音细细地透出来,隔着一道门板,断断续续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一阵白一阵红。

怜兮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

她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步伐凌乱。

鹿鸣儿拉着了念的手,走出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眨了眨眼,又侧耳听了听。

了念见她那副模样,不知道明白了几分。

鹿鸣儿没说话,只是把了念的手攥得紧了些,脸上笑呵呵的看着了念,耳根子却红了一片。

怜兮搀着周清漪,转身看向几人。

“楼里偶有姑娘们如此——有的是因着孤寂两两做伴,未必当得真。”

她顿了顿,声音却更轻了:

“有的……是两情相悦。”

《有所思》汉乐府诗,“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女子将原本精心准备、寄托深情的定情信物——“双珠玳瑁簪”,先是折断打碎(拉杂),然后点火烧掉(摧烧),最后甚至连灰烬都要迎风扬弃。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妃呼豨!

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另:标题又在故弄玄虚,不要在意了。┓(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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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明暗晞晦,清浊冷暖见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