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晚上,登夏买了几瓶啤酒,纪清佳在厨房帮忙,我煮了一大锅大杂烩,用火炉煨着,三个人围坐在炉子边上,火炕里热气腾腾,吃得大汗淋漓。到了夜半新年钟声就要敲响的时候,北河边上传来如雷贯耳的鞭炮响声。
登夏想凑这个热闹,于是我们三个手挽手,肩并肩地,出了温暖舒适的炕房,在刚下过一场大雪的耗子街积雪的街巷上边说边笑地朝河岸方向走。路上竟然有不少闲不住不怕冷的家伙。一路上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河堤上有人燃起了篝火,一群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我拽着纪清佳还有登夏,挤了进去。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北河两岸烟花绚烂,鞭炮齐鸣,我们笑着,闹着,在欢声笑语中辞旧迎新。
差不多闹了半宿,第二天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炕房。火炕的柴火就快要烧尽了,屋里没有之前暖和。我觉得身上重得不得了,一看,登夏和纪清佳都枕在我的身上。我无声地笑了。真想这一刻就是永恒。
然而我还是叫醒了他们。因为昨晚我们越好了,要去拜庙。
过午不烧香。要去庙里最好早点去。尤其这还是大年初一,我已经能想象到寺庙里的火爆程度了。
北河两岸照旧是一东一西两间大庙,一间娘娘庙,一间老爷庙。登夏说,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儿,拜老爷有什么意思,去拜娘娘才有趣。
结果娘娘庙都是北河女孩儿求姻缘求子求夫妻恩爱和睦的地方。我们事先也没了解过,莽莽撞撞地就过了河,到了娘娘庙门口,三个大男生站在一众怀春少女婆媳妯娌之间,纵使脸皮再厚,也有点遭不住。
我低声说,现在再回去,就白走这么久的路了。既然都到了庙门口,干脆进去拜了再回去吧。
拜庙讲究一个信则有,不信则无。既然许诺了要拜娘娘,那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反悔。我看登夏和纪清佳跟我想的一样,于是就一左一右拉着两人,往庙里走。
在庙门处领了三柱清香,我们在一众好奇八卦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到娘娘殿里对着娘娘拜了三拜,出来后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越想越好笑,回去的路上笑得止不住。
过完年离返校就不远了。炕房里日日欢声笑语,却也渐渐涌动着无名的紧张和不安。
元宵这晚,轮到纪清佳洗碗收尾,他人在公共厨房,炕房里只有我和登夏。
我在往火炕里加柴,登夏坐在铺子上,突然对我说,我想把耗子洞的房子退了。
我立刻震惊地看着他。酝酿多日的我的离别,结果竟然是登夏先走吗?我甚至不知道登夏从哪儿来到北河,自然不知道,他退了房后要去往何方。
登夏一走,我和纪清佳就成了没人要的流浪儿了。
我的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登夏见了,着急又无奈道,欸我说你小子,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对啊,没了你我们可怎么办啊。我好想就这么跟登夏说,求他不要走。但我没有。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考虑自己的家伙了,我在成长。我知道自己没有留下登夏的理由。
登夏是自由的。我不能那么自私。
可纪清佳要怎么办呢?
一想到纪清佳我就心脏揪疼。
我还能回学校,纪清佳又能去哪里呢?过年这段时间,将对纪清佳的担忧压下,此刻又全部卷土重来。纪清佳的人生,纪清佳的未来,纪清佳的着落,好多好多要考虑的事情压在我的心头,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我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对自己的人生,对纪清佳的人生,我根本什么都解决不了。
我沉默着,恳求地说道,你走的话,能不能把纪清佳也带走,你知道的,他……
登夏没有让我说完,他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骂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没心肝的吗?纪清佳就是我弟弟,我当然去哪儿都要顾着他!
我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抱住他痛哭:登夏,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纪清佳一个家。
登夏也很动情,他说,我计划着,只有离开北河,纪永元才不会找过来。他身上那笔烂账,这辈子是没希望翻身了。要说唯一的寄托,大概就是纪清佳了。但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纪清佳变成纪永元的血包的。我要带他逃走。只有逃走,纪清佳才能开始新的人生。
登夏考虑得比我要多得多。我更加羞愧了。对纪清佳来说,我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累赘。我有什么资格偷偷仰慕着他呢?
我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我希望登夏和纪清佳不要走太远,不然,我就很难找到他们了。
然后我就听到登夏说,你觉得青川怎么样?
我一把推开他,眼里全是激动。登夏笑,话却认真,问你呢,青川怎么样?
我也收敛了情绪,想好后地回答他,青川很好,比北河繁华得多,就是冬天比较冷……
登夏放心一笑,再冷,冷得过北河吗?
是啊,青川再冷,冷得过大学封城得北河吗?
想到此处,我内心的不安又少了几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填满我的身心。我难以自已地左右张望,然后就在炕房门口,看到了纪清佳。
我的激动瞬间冷却,慌张地去看登夏,登夏的表情告诉我,他早就看到了纪清佳进来了。他眉眼温柔地对着纪清佳问道:清佳,你觉得如何?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青川吗?
纪清佳表情中有些不安,有些迷茫,也有对陌生城市的紧张与期待。
我和登夏都无比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纪清佳问,青川也有耗子洞吗?
我破涕而笑,登夏起身将纪清佳拉到怀中,拍着他的头,傻孩子,去了青川,咱就不住耗子洞了。好歹找个像样的住处吧。车南说,青川可是个大城市呢。
我鼓励地看着纪清佳,说着,我们大学附近很好找房子,我打工的影像厅周围也有很多出租屋,到时候我们三个还是一起。
纪清佳朝我伸出手,又朝登夏伸出手,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纪清佳说:好,耗子洞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