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脸色一白，这才知道自己冲撞了东家的外甥女，忙地垂下头去，朝着谢玥和素馨连声认错。他自掴几掌，生怕掌柜的一怒之下逐他出去。“是小的狗眼看人低，还请掌柜的饶过小的这回吧，小的再也不敢犯了。”
素馨转向谢玥，问道：“姑娘觉得该如何处置他？”
毕竟这可是东家的外甥女，她自是不敢轻慢，若是处理得有失偏颇，叫这位姑娘觉得不好，不仅失了礼数，没准在东家面前说上两句，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谢玥微微欠身，淡淡开了口：“掌柜言重了，些许小事罢了，掌柜决断便好。”
她眉眼温顺，一双眸子却静若秋水，面上并没有过多情绪，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素馨冷声呵斥道：“既然知道错了，便扣你半月工钱，今日起，去后厨劈柴洗碗，好好反省吧。”
素馨上前一步，细细瞧起谢玥的模样，眉目清隽，略施粉黛，看着便叫人心生好感。她吩咐伙计去牵谢玥的马，放轻了语气说：“想必你就是宋婉姑娘吧，东家她出去谈生意了，实在走不开，临行时嘱咐我招待好你，这一路风雪奔波劳顿，先入内坐下歇息吧。”
谢玥点点头，向她致谢：“劳烦掌柜费心了。”
素馨身段略微丰腴，不见刻薄相，瞧着倒像是个好相与的，衣着贵气张扬，一身上好缎料，珠玉点缀其间，笑意虽说温婉，眼底却藏了些精明。
素馨拉住谢玥的手，引她上楼。怪了，这少女手上怎会有茧子呢？倒像是干了什么粗活留下的，素馨眉头一皱，听闻东家可是出身江南书香之族啊，她这外甥女的出身定不会差到哪去，怎会......
谢玥觉察她的动作，于是抽回手来，她垂下眸去。“叫掌柜见笑了，我家中落魄，父亲染病已久，这些年我在家中常常做些粗活，砍柴采药，手早就不比小姐们金贵细腻了。”
素馨叫她一番表演唬了过去，顿时对眼前的少女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如今父亲西去，我一人在江南无以为继，这才来投奔姨母。”
素馨不忍，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婉儿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啊。”
素馨牵着谢玥来到了楼上梁书玉的房内，同她闲聊几句，便忙楼内事务去了。
素馨走后，谢玥打量起屋内陈设，靠窗设了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案，堆叠了数不清的账册，旁侧摆着玉器古瓷，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窗下摆着一口官窑青大缸，釉色莹润如玉，缸底铺金，数尾丹顶鎏鳞金鱼自缸里游曳，鱼尾薄如蝉翼，泛着粼粼波光。整间屋子华贵却不艳俗纷乱，颇为讲究。
梁如玉本事不小，也不知这么些年敛财多少。不过更有意思的是，林王不知，这些年又有钱财落入了景王口袋。归雁还真是个奇才，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硬是没叫林王发现半分端倪。
谢玥斜靠在太师椅上，目光望着游鱼。
待到日上三竿，霜气消了大半，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暖阳斜斜洒在酒楼青瓦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房内。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前，一名女子推门而入。
谢玥正端着茶杯，抬眼望去，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面孔，她几不可闻地眯了眯眼。锦娘尚在京都，不可能会来荆州，她不是锦娘，却生了和锦娘一模一样的面貌，除了眼角多的那一点痣，并无任何不同。
谢玥算是理解锦娘在自己临行时神神秘秘的笑容了，谢玥还记得她的话：“到了荆州，你就会知道一件有趣的事了。”
“谢玥，你在惊讶于我这张脸吗？”归雁笑笑，径直走向桌案前，身上不知用了什么熏香，好闻却有些呛人，谢玥微微皱眉，屏了息。
归雁又道：“没什么好惊奇的，我和锦娘是一胎双生的姊妹。”
归雁倚靠在桌案，语气缓缓，笑意渐浅。“我听锦娘说过你，小小年纪便能战胜朱露，的确不凡。勇气可嘉，可离了京都，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你掌控了。”
“你是在说朱露。”谢玥挑眉，“我来这里，其中确有她的手笔，可主公钦点，难道我要抗旨不成？”
谢玥放下茶盏，看向归雁，“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其他问题呢？”
归雁轻笑，“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她盯着谢玥的眼睛，“我要知道总领邢大人的事。”
归雁一直以为邢闻道早就死在了狮驼岭，却不想在谢玥出死牢之际，有人见到了邢闻道，锦娘传书与她，她这才知道，邢大人这么多年竟在死牢之中，主公封锁消息，锦娘也知之甚少，她的问题或许只有谢玥能为她解答。
“狮驼岭一战师父并未身死，而是被打入了死牢，崔朗和朱露致使狮驼岭众暗卫身死，师父一直不忘此仇，终于在我闯出死牢时寻到了机会，师父杀了崔朗自己却......”
“说来此事怪我，师父身有旧疾，不能饮酒，我却不察......”谢玥眸子暗淡了下去，“怪只怪我那时候没能杀了朱露。”若她能够早一点知道当年的真相，便不至于叫那朱露活到今日。
归雁静默，听到谢玥的问题抬起了眼。
“你曾是师父的手下，如今总领不再是崔朗，朱露上位，手段比崔朗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还要站在朱露的对立面吗？”
归雁笑而不语，避而不答。
谢玥勾唇，“我会让朱露付出代价。”
“现在该谈谈荆州的事了。”
闻言，归雁拉了个椅子坐下，开口道：“你打算如何进入王府？”
来之前谢玥便做好了决定，林王的手下洞察力极强，王府的暗桩被他们逐一拔除，眼下来看，她不能太过惹眼。这样一来，便只有从王府后院下手了。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林王府凶险，这么多年我也只是负责替他们敛财而已，钱财去向，个中机密我亦不得近身，贸然打草惊蛇，对你我来说绝不是好事。”
谢玥嗯了一声，道：“听闻王妃有意选女史入府？”
“你要以女史身份入府？”归雁道，“你文采礼仪如何？我不好过多插手王府后院之事，会引来无端猜忌。”
“我明白，宋婉和梁如玉的关系，还是由他们查出来才不会惹人怀疑。入王府一事无需你出手，我另有一事请你帮忙。”
归雁忽而想起一事，听闻谢玥的哥哥文采斐然，想必其妹也不会差到哪去。她道：“什么事？”
“我女工极差，几乎一窍不通，还需你帮我找个靠谱的绣娘教我。”
谢玥自小不爱学女工，万万没想到小时候的一时贪玩，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归雁怔愣片刻，笑了一下。“这个好办，我来教你。”
谢玥道了声谢，想起女工，她脑袋有些痛，“也不必太过仔细，应付的了便好。”
女史属于女官，应试共两大场，分为笔试，和实际能力检验，一日便可结束。笔试多是考誊抄文书，或是默写《女诫》《女则》等，意在检验应试者女德。实际能力的检验便是问答王府规矩、祭祀、礼制等，如有加试，便是考验他们账簿记账的能力，清点府中器物，登记入册，需要应试者能看懂简牍账簿。至于其他小考，就是考些女工之类了。
这些天，归雁除了教谢玥女工，还额外指点了她查账的方法。半月苦修，谢玥的女工终于有了些起色。
素馨本以为这么些天东家总是带着谢玥去账房查账，是有意培养继承人，要抢自己的饭碗呢，谁成想，半月一到，谢玥便搬出去住了。
又过了半月，终于到了应试女史的日子，熬完这一月辛劳的备考，谢玥总算是知道哥哥当年考试温书是什么感觉了。
应试当日，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林王府，屋内数名应试女子一人一案，一室寂静，只余下掌事女官的来回脚步声和纸张的沙沙作响的声音。
掌事女官是王妃的亲信，此次亲自监考足以看出王妃对此事的重视。只见她步履平稳，一字一句道：“王府内令，要求尔等原样抄录，不可涂改。”
掌事女官缓步而行，在一名应试女子案旁驻足停留，观她字迹隽秀，隐约带着锋芒，笔锋有力。她写得极快又没有丝毫错处，不禁叫这位掌事女官关注一二，掌事女官在一旁看着，她却依旧专注，不曾分神丝毫。
掌事女官的目光移向她案前立着的铭牌，宋婉。
掌事女官赞许点了点头。
笔试结束化名“宋婉”的谢玥最先交卷离场，一众应试女子在院内等候下一场检验。谢玥独自等在一边，她注视着雪景，并没有与他人攀谈闲聊。
霜气未歇，第二场检验开始，女官们排着队一个个进去掌事女官亲自考验。轮到谢玥，她礼数周全，分毫不乱。
谢玥行礼，垂首间感受到了掌事女官的打量，身旁女官递给她一本簿册，道：“还请你仔细核对，昨日入库房云纹锦缎三十五匹，昨日支取绸缎裁衣十匹，今日支取绸缎赏赐，账册登记支取七匹，账册结余却是二十匹，错在何处？”
谢玥翻动账册，阅读很快。她从容应答：“合计支取十七匹，实余应是十八匹，账册上面多记了两笔，出入凭条也不对，应是清点失误。该写明标注，绝不可私自涂改，要重新上报复核，再行卷写。”
掌事女官没想到她连如何做都回答得如此周全，静静打量起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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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女史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