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梧又养了几天。
第七天早上,她自己坐起来,说要上学。
裴怀瑾在吃早饭,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穿着改过的校服,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扎成马尾,脸小了些,眼睛倒有了神。
"今天?"
"嗯。"阿梧说,"落了七天的课。"
裴怀瑾放下筷子:"章老师说,不急。"
"急。"阿梧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阿梧……我,想回去。"
这是她第二次把自称改过来。头一回是病中抓着他袖口那夜,她叫的是"先生",不是"裴先生"。裴怀瑾没纠正她。现在她把"阿梧"换成"我",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王姨端着粥进来,看见她起来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哎哟,可算起来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躺酥了。快趁热喝,何师傅熬了一早上。"
阿梧接过粥,喝了一口。小米粥,放了枣,甜的。她想起病中那几天,王姨每天端着粥来,劝她吃一口,她摇头,王姨就叹口气,再端走。她抬头看了王姨一眼:"王姨,我好了。"
"好了好,好了就好。"王姨抹了把眼角,"这几天可把人急坏了。"
车是宋叔开的。黑色的车,不扎眼,跟裴怀瑾那辆深灰的停在一起,像一个影子。阿梧上车的时候,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格。
"姑娘,"宋叔开口,声音跟他的脸一样,没什么起伏,"今儿这天儿,有点凉。衣裳可穿够了?"
"够的。"
"那就成。"宋叔说,"甭嫌闷,捂一捂,刚病好。"
她手心有汗。
车拐出胡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叶子是新绿的,刚抽出来,薄薄一层,风一吹就翻白。她忽然想起乐府的那棵老槐——也是这样,春天一来,满树白花,香得发腻。父亲说那槐花能吃,母亲采了一篮,蒸了麦饭,她吃了小半篮,拉了肚子,被母亲笑了一整个夏天。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送孩子的,学生自己走的,自行车铃、电动车喇叭、喊人的声音,搅成一锅粥。阿梧站在校门口,腿有点软。
"阿梧!"
沈蓉蓉从人堆里钻出来,卷头发蹦得老高,一把攥住她的手:"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还得躺半个月!"
阿梧被她攥着手,手心里的汗被她攥得更湿。她"嗯"了一声。
"你没事吧?"沈蓉蓉上下打量她,"脸色还是白。"
"没事了。"
"走,我带你上去。"
沈蓉蓉拉着她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全是人,有人看她们一眼,又看一眼。阿梧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就是她。"
"听历史听晕那个?"
"嘘——"
阿梧的背一下子挺直了。这是乐府练出来的本能——被人议论的时候,腰不能弯,背不能驼,脸不能红。她小时候在乐府的廊下扫地,路过的乐人也这么议论她——先说她"调钟乐衡的丫头",又说"手倒像她爹",末了压着嗓子补一句"到底是楚人生的"。那时候她就懂了:你越紧张,他们说得越起劲;你站直了,他们说两句就没劲了。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着沈蓉蓉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她的桌子靠窗,桌肚里塞了一摞卷子,沈蓉蓉替她收的。她坐下,把书包放好,手放在膝盖上——跟乐府候命时一个姿势。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讲的是《诗经·蒹葭》。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阿梧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蒹葭。
她背得出这首。阿翁教过。不是课本上的这个版本——课本上的是"伊人",阿翁念的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她那时候小,问阿翁:"伊人是谁?"阿翁笑了笑,说:"是个好东西。够不着,也得够。"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同学们,"周老师在讲台上说,"《蒹葭》写的是一种什么情感?"
教室里静了一下。有人举手,说"思念",有人说"追寻"。周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扫到阿梧——
"乐栖梧同学,你来说说?"
阿梧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她看见前排几个男生回头看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蒹葭,就是芦苇。"她说,"白露为霜者,秋深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顿了顿。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念完,教室里很静。
她念的是秦音。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话——她念“蒹葭”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短促的、闷闷的音,不像“jiān”,更像“kiam”。念到“宛在水中央”的“央”,她把声音压在喉咙深处,让它慢慢升上来,像敲一口小钟,余音在教室里荡了一下才散。周老师愣住了,过了两秒才问:“你刚才那个‘kiam’字……念的是什么?”
阿梧张了张嘴。
她知道自己又"秦"了。
她在乐府里背过无数遍,父亲一个字一个字教她的声韵。她以为这就是《蒹葭》本来的读法。可这个时代的《诗经》,不是这么念的——字还是那些字,音却早不是那些音了。隔了两千多年,连风都变了声。
"我——"她低下头,"我父亲教的。"
"你父亲是?"
"……他教过我一点。"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念错了。"
周老师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没念错。你这个读音,比课本上的正。坐下吧。"
阿梧坐下。她的脸烫得厉害。她把手放在桌肚里,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不是疼,是要让自己记着:在这个地方,不能再脱口而出了。
沈蓉蓉在桌底下碰了碰她的手,塞过来一颗糖。
她没剥。
下课的时候,周老师走过来,在她桌边站了一下:"乐栖梧,你刚才背的那一段,是家里教的?"
阿梧点头。
"挺好。"周老师说,"以后上课,不用紧张。"
她说完走了。阿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乐府的教乐博士。教乐博士手里有一根戒尺,一尺来长,竹的,磨得发亮。背错一个音,打一下手心。她被打过,不止一次。那时候她怕那根戒尺。现在她看着周老师的背影,心里松了一下——原来在这个地方,背错了,不打手。
中午,沈蓉蓉拉着她去食堂。打饭的队伍很长,沈蓉蓉一边排队一边跟她讲这七天班里的事:谁和谁早恋被抓了、谁的数学考了倒数、体育老师又崴了脚。阿梧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在听食堂的声音。
“哎,你看那个。”沈蓉蓉忽然捅她,“陆星野。”
阿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食堂门口,几个男生走进来。走在中间的少年,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嘴角天生有点翘——正跟旁边人说着什么,笑了一下。
阿梧的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
——琴行那个后生。
“他家开琴行的,会打鼓,”沈蓉蓉说,“跟咱们一个年级,七班的。他可火了,好多人追他。”
“你怎么知道?”阿梧问。
“全年级都知道啊!”沈蓉蓉压低声音,“去年元旦晚会,他上去敲了段鼓,全年级女生都疯了。”
阿梧没说话。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端着餐盘,从她这桌旁边走过去,没往这边看。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走了。
阿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原来他跟她,一个学校,一个年级。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你要调琴,找我。”
她没告诉他,她那把琴,琴轸松了。
勺子碰不锈钢餐盘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喊"让一让"。广播里放着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歌,旋律是散的、飘的,不像乐府的乐,——乐府的乐是乐人奏的,每一个音都有规矩。这里的歌是随便放的,端着餐盘也能晃。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沈蓉蓉去买饮料,她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忽然想起乐府的食案——一人一份,跪坐,不能出声。这里的人坐着,说话,笑,筷子掉在地上,有人笑完捡起来擦一擦,接着吃。
她夹起一小棵青菜。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她把这七天落的卷子翻出来,一道一道做。数学她还是慢——阿拉伯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竖式对齐要擦三遍。可她心算快,别人还在列竖式,她已经在心里得出答案,只是要一笔一画把它"翻译"成这个时代的写法。
走出教学楼,宋叔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裴先生说,"宋叔从后视镜里看她,"你那把琴,琴轸松了,让我看看什么时候带你去琴行给调一调。"
"去琴行?"
宋叔"嗯"了一声:"裴先生说,你那琴有些日子了,轸子松了,音不准。"
阿梧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后生。袖子撸到小臂,麦色的胳膊,嘴角天生有点歪。那天在琴行,他擦着柜台,头也不抬地说——"你要调琴,找我。"
她不知道那个后生,还记不记得她。
她"嗯"了一声。
车拐上大路。傍晚的北京,天是橘红色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阿梧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今天她背了一首秦的《蒹葭》,老师笑了,说"挺好"。
她在心里说:翁,今时学室,善哉。善甚……吾渐敢处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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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