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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公元前

今日家教是历史课,章老师讲秦朝。

乐栖梧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等着记。窗外那棵梧桐正在抽新叶,绿得发亮。

这几个月,章老师每周来四回,周二、周四、周六、周日。上学日乐栖梧放学回来,扒一口饭,七点进书房,九点出来;周末干脆泡一整天。乐栖梧学得快,补完了小学的算术,初中的语文英语也过了一遍,正补高一上学期的历史地理——她高一上学期没在学校上过课,章老师是从夏商周开始,一课一课给她补的。

"高一上学期落的课现在就用,咱们先补上,"章老师第一节课就跟她说过,"前面小学、初中的基础后面再补。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一课一课过。过到你跟高一进度齐了为止。"

乐栖梧当时点头。她那时候不知道,"秦"那一课,会让她的天塌下来。

前几节课讲夏商周。乐栖梧听着,熟悉又陌生——父亲提过"周天子""列国",可课本上的"二里头""甲骨文",是她从没听过的。她问:"章老师,这些……怎么知道的?"

"考古挖出来的。"章老师说。

乐栖梧没作声。她想起父亲说过,钟鼎之文,埋在地下,千年不腐。她那时候当故事听,不知道有一天,那些东西真会被挖出来,摆进玻璃柜。

她学得快,也有闹笑话的时候。上回写作业,她把"商鞅变法"的感想写成"商君之法,民畏如虎,然秦由此强",章老师看了半天,说:"你这句子,像从古书里抄的。"乐栖梧说:"不是抄的。是我父亲说的。"章老师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乐栖梧张了张嘴,说:"……他管钟。"章老师没再追问,只在本子上批了个"好"。

上个月学地理,章老师指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这是陕西。"乐栖梧看了很久,问:"渭水,在哪儿?"章老师用笔尖点住一条细线:"这儿。"乐栖梧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那条线上,没再说话。渭水还在。咸阳……她没有问。她怕问了,听见不想听的话。

章老师讲课快,不爱废话:"前面我们讲了战国七雄。今日讲秦的统一——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灭六国,建立秦朝,自称始皇帝。"

乐栖梧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嬴政。她心里划过一张模糊的脸——不,她没有见过王,只远远听见过"陛下"两个字。她离王最近的时候,是在乐府的帘后,见过一道玄色衣摆的袖口。她父亲是畴人,为宫里的祭典调音,回来的时候手是抖的,说"天子之乐,声闻九天"。

"秦始皇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修驰道,车同轨,书同文。"章老师继续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王朝。"

"书同文"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想起裴怀瑾教她写这三个字的那天——在书房的窗边,他的字一笔一画,她跟着写,写歪了,他说"慢慢来"。她那时候只当是三个寻常字。这三个字里,是秦王的宏愿。她父亲调钟,铭文是秦篆。那六国乐人的谱,是不是也被“同”过?

乐栖梧听着,喉咙里发紧。她一直知道秦是她的家——咸阳宫、左乐、渭水。可她从没想过,秦,是要写进书里,让这里的孩子背诵的。

"但是,"章老师顿了顿,"秦朝二世而亡。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巡游途中驾崩;公元前207年,秦朝灭亡,前后十五年。"

乐栖梧的笔,停了。

她这些日子总睡不好。夜里总梦见咸阳宫,梦见左乐那口井,梦见父亲蹲在井边调音,天是青灰色的。醒来枕边是湿的,可她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只当是换了地方,认床。

"章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秦……亡了?"

"对。"章老师说,"秦朝很短暂。"

"什么时候的事?"

章老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问题怪:"两千两百多年前啊。公元前207年,距今两千两百多年了。"

乐栖梧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桌下,一根一根地数——她生于秦王政十七年。她坠入渭水那年,是秦始皇三十二年。也就是说,她离开咸阳之后,仅仅过了八年,秦,就亡了。

她数了两遍。第一遍数的是年数,第二遍数的是……她不知道。也许是在数父亲最后一次调钟的时候,钟声能传多远。钟声传不到两千年。

八年。这两个字,像钟声,一下一下撞在她心口。她以为她只是被送到很远的地方,避一避风头,等过得足够久,就能悄悄回去。父亲还在调钟,母亲还在廊下缝衣裳,左乐的青苔还在墙角,等着她回去踩。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回去"的日子。

可原来,早就没有"回去"了。咸阳没了,左乐没了,秦没了。父亲母亲……也早在两千年前,就没了。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月牙印,是红的。不是梦。

"章老师,"乐栖梧问,"那……咸阳宫,还在么?"

"在啊,"章老师说,"遗址在陕西,如今是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她顿了顿,大概觉得该说得细些,"考古发现了宫殿、府库、大型道路……宫殿区还有大量红烧土,是当年被火烧过的痕迹。"

"遗址……公园……烧了。"乐栖梧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裴怀瑾带她去过的地方,那里有半两钱,有编钟,有她认得的、又认不得的东西。她那时候只觉得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好奇,像看故乡辗转来的物件。此刻她才明白——那些都是她家的东西。被火烧过的东西、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摆在玻璃柜里,供人参观。

她的手开始抖。先是右手指尖,然后是整只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调过弦,按过钟,在左乐的地板上练过舞。可它现在握着的笔,写的字,是简体字,是"公元前221年"。

"章老师,"她说,声音很轻,"阿梧……想回去。"

章老师没听懂:"什么?"

"阿梧想回咸阳。"乐栖梧说,"阿翁还在等乐栖梧回去调钟。阿母说,待阿梧出女之日,要亲手给乐栖梧梳头,戴那只银簪……"

她说着,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先是窗外的梧桐看不见了,然后是章老师的脸,然后是整间书房——像有一块黑布,从她眼前慢慢拉下来。耳鸣,嗡嗡的,像有一千只钟在响。她听见章老师在喊"你怎么了",听见椅子倒了,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更鼓,越来越响,越来越远。

她想说"章老师,咸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发不出声。

她摔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父亲,阿梧……回去。

裴怀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章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抖:"裴先生,小梧晕过去了,就在书房,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裴怀瑾站起来。会议室里的人看着他。他没解释,只说了一句"散会",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下楼的时候,他给老陈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车开到门口,快。"他扣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到书房的时候,乐栖梧已经醒了,半靠在沙发上,脸上一点血色没有。随救护车的护士正在量血压。医生看了他一眼:"裴先生,初步看是情绪性晕厥,血糖也偏低。瞳孔有点散,问话反应慢——受刺激了。建议这两天静养,别受刺激。"

章老师站在一边,脸还是白的,小心解释:"我就讲了个秦朝,她就……我教了这么久历史,见过听南京大屠杀哭的,头一回见学生听秦朝听晕过去。"

裴怀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他的西装袖口上,有一道墨迹——方才散会时,笔没来得及放下。他在沙发边蹲下来。

乐栖梧看见他,眼神是散的,像不认识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她不敢抓他的手,只敢抓袖口。这是阿母教的礼数,也是她做乐人的习惯。

"先生,"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秦……亡了。"

"……我知道。"裴怀瑾说。

"两千多年了。"

"嗯。"

"阿翁阿母……"乐栖梧说,"他们……也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她没有哭——母曰:哭出声,为失仪。她只是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轻轻打颤。

裴怀瑾没有挣开。他就那么蹲着,让她攥着,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袖口的手背上。

"先生在。"他说。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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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公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