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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一个岁

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乐栖梧来到“北京国”之后,第一个正月新年。

腊月二十之后,日子充实起来,既要补习功课,又要练琴习舞。余下的几日,她得空便跟着小芸扫尘、擦窗、贴窗花。王姨剪了一对窗花,一只猫,一条鱼,笑着说这是“年年有余”,讨好彩头的。

乐栖梧望着窗上的那只猫,莫名想起乐府里窜过的那只狸花,没有接话。

王姨把窗花贴好,随口问道:“姑娘,今儿过年了,想不想你娘?”

乐栖梧低头,指尖捻着心空的玉坠:“想的。”她轻声应道,“阿母过年的时候,给阿梧煮汤饼。”

“汤饼?”

“就是煮的饼。”乐栖梧说,“我阿母说,吃了长一岁。”

王姨沉默一阵,说:“今年,姨给你包饺子吃。也是更岁的意思。”

小芸带乐栖梧,说王姨让上街看看,还需添点什么年货没有?

整条街是铺天盖地的红——红灯笼,红对联,红福字,红衣裳。乐栖梧停在一个卖对联的摊子前,把一副对联逐字从上到下认读了一遍:“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她念了两遍,抬头问王姨:“‘屠苏’是什么?”

“酒。”小芸说,“过年喝的酒。”

乐栖梧想了想,她母亲从前过年不喝酒,母亲给她煮汤饼。

她又看了一副,认字认得磕磕绊绊,但心里欢喜——她能自己读出这里的字了。

街边有人放炮仗,砰地一声炮响。乐栖梧吓得一哆嗦,小芸笑着说道:“城里不许放,这是谁家毛孩子偷着放的。”乐栖梧捂着心口,看着地上炸开的红纸屑,心想,秦地的年,没有这么响。

她想起故乡的年。

秦以十月为岁首——就是说,秦人的年,在十月。她在咸阳过了十五个十月的年。每入深秋,乐府便格外忙碌,乐人们奏乐献舞,侍奉尊贵者。一入秋就忙起来了。儿时的她个子矮小,挤在乐伎的裙摆缝隙里,看着烛火之下台上众人旋舞的身影,裙摆扫过膝前的砖地,岁岁如是。

可这里的年,在正月。王姨说,这叫“农历”。

“小芸,”乐栖梧问,“为什么这儿的年,在正月?”

小芸随口答道:“老祖宗传下来的呗。你问这个干啥?”

“从前在故乡过年,在十月。”乐栖梧说,“我父说,十月为岁首。”

小芸愣了愣,有些新奇:“十月过年?那不是收庄稼正忙的时候?”

“嗯。”乐栖梧回想片刻:“我们大秦的年,是打完仗、收完粮,才过的。”

“那你们大秦,还挺会挑时候。”小芸说,“不过,你如今到这儿了,就跟着这儿过年。十月是秋天,哪有冬日得闲热闹。”

乐栖梧浅浅笑了笑,心底却漫上一丝淡淡的酸涩。

是啊,北京距大秦,太过遥远。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串小红灯笼,默默想着,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个正月里的年。

夜幕降临,年夜饭摆在堂屋。

一小桌子满满的佳肴,烧鸡丸子鱼肉,正中一小煲清炖鸡汤——厨房师傅们忙活了一下午。

裴怀瑾主位,乐栖梧在他右手边。她坐着,不知道筷子往哪儿伸——她在乐府时,从没坐过这样正经一桌宴。

乐府的年,众乐人是给官里奏完乐,轮流换退到廊下,分得一碗热羹。

王姨端着一大盘饺子进来,放在乐栖梧面前,顺手给她夹了一个:“尝尝,何师傅包的素三鲜。”

乐栖梧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烫,鲜,暖意顺着舌尖淌进心底。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热了。她赶紧低头,把眼泪混着饺子一起咽下去。含糊着轻声应答:“好吃。”

“好吃就多吃。”王姨又给她添了几个饺子,收起托盘,退出堂屋。

裴怀瑾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把一碟醋往她那边推了推。

门帘一掀,忠叔换了一身干净棉袍,端着酒杯走进来。他站在桌边,笑着朝乐栖梧举杯:“姑娘,叔敬你一杯。又长一岁,岁岁安稳。”

乐栖梧慌忙起身——她在乐府,长辈敬酒,晚辈要跪着接。她膝盖弯到一半,忽然想起裴怀瑾的话——“这里不兴这个”。她愣在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着坐着。”忠叔笑了,“这是家里,不用这些礼数。”

家里。

乐栖梧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端起自己那杯茉莉茶,双手捧着,认认真真地说,“忠叔,乐栖梧敬您。谢您这一年……照拂乐栖梧。”

“一年?”忠叔笑,“你来才一个月。”

乐栖梧也笑了。是啊,她来才一个月。可她觉得,好像已经在这个家里,过了很久很久。

忠叔把酒喝完,朝乐栖梧点点头,“姑娘好好吃,长一岁了,新的一年要更壮实。”

饭后,忠叔又进来一趟,手里托着一叠厚厚的红封,低声向裴怀瑾说:“先生,后厨、家政、司机、安保的年钱,都按老例备好了。”

裴怀瑾“嗯”了一声:“发下去吧。”

乐栖梧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想,原来这里也有这样的规矩——过年,主家要给干活的人赏钱。

不多时,裴怀瑾拿出一枚崭新的红包,轻轻递到乐栖梧面前:“压岁钱。你在这儿的第一个新年,压压年岁,岁岁平安。”

乐栖梧看着那个鲜红的信封,迟迟没有伸手:“先生,阿梧不惯……”

“拿着。”裴怀瑾说,“这是你父母本该给你的。”

她想起母亲每年为她煮的汤饼,想起那句吃了长一岁的温柔叮嘱。心底又暖又涩,双手接过红包,红纸硬硬硌着手心。

“谢先生。”她说,声音微微发哑。

“不谢。”裴怀瑾说,“谢你父母。他们把你养到这么大,不容易。”

乐栖梧把红包贴在胸口,玉坠在下面,隔着一层衣料,温温的。

她想了想,抬眸认真开口:“先生,阿梧没什么能报答您的。我给您弹一曲吧。”

“弹吧。”裴怀瑾说。

乐栖梧坐到琴前,弹了那支没有名字的曲子。她弹得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屋里没有人说话,唯有琴声,一滴一缕,落满除夕的长夜。

弹完,裴怀瑾开口:“明年这个时候,你给它起个名。”

乐栖梧微微一怔:“起名?”

“曲子和人一样,得有名。”裴怀瑾说,“你没名的时候,不也难受么。”

乐栖梧望着琴弦,忽然开朗。父亲的这支曲子,无名无传,无人知晓。可如今,有人听见、有人珍视、有人盼着它拥有姓名,有人把它郑重放在心上。

父亲的曲子,再也不是无人记得了。

除夕夜守岁,看春晚。

乐栖梧看不懂小品喜剧,只望着台上的人唱歌跳舞,满眼新奇。她转头问裴怀瑾:“此地过年,也要给宫里里的尊贵者奏乐么?”

“不用。”裴怀瑾说,“这里的乐师,不归谁管。”

乐栖梧静静看着明亮璀璨的舞台,唱的人那么自在,肆意欢乐,无人卑微跪拜。

她悄悄想着,若是父亲看见这般光景,会否欢喜这里?

父亲会欢喜吧?

父曰:“乐户之骨,非跪而出,乃弹而出。”在这里,可以不跪着。

零点钟声轰然响起。窗外烟火次第升空,一簇簇火光冲上夜空轰然炸开。金柳垂落,牡丹层层盛放,紫雨漫天纷飞,孔雀尾焰铺满半边夜幕。

阿梧走到窗边,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玻璃,呼吸在窗户氤氲白雾。目光追随着漫天盛放又消散的烟火,看得失神,忘了呼吸,忘了过往,忘了所有局促与卑微。

等回过神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短片盘点着年度文化盛事。乐栖梧没在看,她望着窗外,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电视短片一句旁白响起,传入乐栖梧耳中:“……国际青年指挥家闻商羽,开春将执棒国家大剧院新年音乐会……”

乐栖梧听见“闻”字,下意识回头望向电视——屏幕里一袭黑西装的挺拔背影,立于舞台中央,手执指挥棒,身姿端正肃穆,如一尊静静伫立的古钟。

“先生,”她问,“指挥家,是做什么的?”

“执指挥棒,引领众人,奏出他心底的乐章。”裴怀瑾简单解释。

乐栖梧思索,恍然开口:“那不就是……举麾的大司乐么?”

裴怀瑾笑了一下:“差不多。”

乐栖梧凝神记住这个名字:闻商羽。

心底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落寞的自语:“曲无名,人不知,与翁同。”

她转回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烟火已然散尽,夜空归于平静。

她小声对着黑暗呢喃:“阿母,乐栖梧过了个没有黄册的岁。”

无人应答。但窗外,很远夜空深处,忽然又有一簇迟来的烟火,迟疑着升空,轻轻炸开,亮了那么一下。

乐栖梧看着那朵微光,忽然觉得,这地儿,好像也不是那么陌生。

她在心里说:阿翁,乐栖梧定当为汝善自处。

玉坠在胸口,温温的。像一只手,轻轻按着。岁岁安然,岁岁相伴。

秦以十月为岁首,这是真的,《史记·秦始皇本纪》里「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所以阿梧刚秦时的咸阳过了第十五个十月年,又接着过了一个正月里的年。 十五岁过了2个年。

最后那一眼,电视里那个黑西装的背影,指挥棒举着,「像一尊立着的钟」。那是闻商羽,男主。他这一卷只出场了一秒钟,但你们记住这个背影。

卷一到这里就结束了。阿梧学会了很多:吃饱、站着、认字、曲谱、过年。可她还有一整个时代要学。下卷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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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一个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