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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衣

腊月十八深夜,屋内只留一盏台灯。

乐栖梧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钢针,指尖勾住棉线。面前摊开一件立衿复襦。

裴怀瑾给她添置过许多崭新的衣物,料子柔软干净,都是极好的新衣。

可她渐渐发觉,这地方的衣裳,衣衿不对——圆衿的,漏风;立衿的,勒颈;翻衿的,敞敞落落,她总忍不住去拢,心底总萦绕着一丝失礼、露怯的不安。她每件都穿,可每件都别扭。她时常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衣衿反复端详,说不清哪里不对。

琢磨了许久,她终于想明白了:衿。

秦地的衣裳,衿□□叠,左衿掩在右衿上。自小,她穿的都是这样。母亲说,左襟掩右是诸夏正统,反之右襟掩左,是蛮夷装束,也是离世之人的衣式,万万不可错乱。

乐栖梧幼时懵懂穿反过一次,被父亲笑着打趣了整整一日,说她是要去做蛮夷的宾客。

可此地所有衣裳,衣衿要么居中对开,要么外翻敞开,从无交叠掩覆的样式。乐栖梧穿了一个月,还是不惯。

她睡不着,披衣起身,在家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只针线盒。针、线、顶针,样样齐全。

她对着柜子静静伫立片刻,心底一动,鬼使神差地将针线盒拿回了房间。

乐栖梧挑出一件日常最常穿的立衿复襦,坐在灯下,把针穿上线,开始改。

针线是母亲教她的,从前她替父亲缝过衣袋,为母亲绣过帕角,回针走线细密匀实,针脚藏在布面之下,不留半分线头。

她改得很小心。

先小心翼翼拆开生硬的立衿,循着记忆里最熟悉的样式,一点点比对尺寸、调整版型,硬生生将直立的衿口,改成胸前交叠的式样,一丝不苟将左衿压向右衿。

第一遍缝完,她迫不及待对着镜子比对,心头骤然一凉——慌乱之中,竟缝反了方向,变成了右襟掩左。

她心里一慌,针险些扎进皮肉。母亲的叮嘱瞬间在耳畔回响,那是绝不能错的规矩。她耐着性子,极慢地拆开针脚,布料上留下浅浅的针眼,她便一遍遍用指尖轻轻抚平,温柔摩挲,生怕弄坏了好好的衣裳。

第二遍她缝得更慢,缝几针,便举起布料对着镜子比对一次,口中低声默念:“掩右……掩右……”像念一句要紧的咒。

几番折腾,终于完工。

她将改好的复襦套上身,衣衿端正贴合胸前,左襟压住右襟。

镜中人的模样,是她刻在骨血里、最熟悉的模样。

静静凝望镜中的自己,穿着交衿的复襦,衣衿端端正正,忽然鼻子一酸——这是她到这都城以来,第一次觉得衣裳是“自己的”。

她想起从前母亲替她梳头时,时常低语:“阿梧生得周正,阿母欢喜”。

她从前不敢应——乐人的女儿,“长得好”是祸,是要藏起来的。可此刻,她穿着自己改的衣裳,看着镜中端正的模样,忽然想:阿母欢喜的,大抵就是这般样子?

次日早上,王姨进屋收拾,看见椅背上搭着的棉衣,领子明显被改过了。她拿起来,翻到领口,看见那排针脚——密密匀净。

“姑娘,”王姨喊,“这领子,是你自己改的?”

乐栖梧刚洗完脸,脸周的发丝湿漉漉地垂着,从卫生间探出头,语气带着些许忐忑:“是。改得不好么?”

“改得好。”王姨看着那排针脚,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王姨立在门口,想起乐栖梧穿来的旧衣裳,领口便是这般手工细密的针脚。她就觉得这针脚特别。

往后两日,她便穿着这件改过的复襦起居。王姨不曾多言,裴怀瑾也只字未提,一切安稳如常。

直到第三日午后,裴怀瑾比往日回来早些,让说要带她出门一趟。

车子停在一家老式裁缝店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成衣定制。

乐栖梧满心疑惑:“先生,我们来此地做什么?”

“给你做一身合身的新衣。”裴怀瑾推开店门,“你自己改的那件棉衣,针脚极好,但是改动过后,肩线微微歪斜,穿久了会不舒服。”

乐栖梧低头看自己的肩——果然,有点歪。耳根瞬间发烫:“阿梧手笨……”

“不笨。”裴怀瑾说,“让师傅照你的领子,做一件正经的。”

年长的裁缝师傅取来软尺,一寸寸量她的肩宽、身长、臂长,又认真端详那件改过的交领,开口确认:“要照着这个样式做?”

“照这个领子做。”裴怀瑾说,“交领,右衽,她穿着舒服。”

师傅微微讶异,转而看向乐栖梧,温和询问:“小姑娘喜欢什么颜色?”

乐栖梧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乐府之中,衣着色彩、样式规制,皆是上头定好的。她沉默片刻,小声答道:“青。”

“青的好。”师傅点头,“稳重雅致。”

乐栖梧垂眸。她其实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偏爱青色——只是母亲当年的衣裳,是一抹沉静的青。

师傅低头记尺寸。乐栖梧站在裁缝店里,看着师傅一笔一画记她的尺寸,忽然觉得,那个“交衿”的执念,好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三日后,衣裳送到裴宅。

一袭复襦,并绔、裳。沉静深青,正统交衿,左衿掩右,圆润盘扣。版型做得利落修长,不显臃肿,唯独衣衿样式,完完全全顺着她刻在骨里的喜好,端端正正,合心合意。

乐栖梧回房间换上新衣,走到镜前伫立良久。

镜中少女一袭深青,衿口端正规整,眉眼清浅,依旧带着旧时秦地的温润气韵,却褪去寄人篱下的局促卑微。

“好看。”裴怀瑾站在她身后。

长这么大,被人夸手巧,夸她乐技出众——但从无人敢夸她“好看”。乐人之女,生得再好,也只是物件,是招惹是非的祸患,是需要层层遮掩、步步谨慎的累赘。

她低下头,捻着指尖:“阿梧……不惯被人夸好看。”

“那便慢慢惯吧,被夸好看是常事。”裴怀瑾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离去。

乐栖梧对着镜子,望着一身端正青衣,在心底轻轻呢喃:“阿母,在此,美非祸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殆非。”

她嘴角浅浅扬起,玉坠在衣襟里,传来一缕淡淡的暖意。

晚饭时,乐栖梧的指尖总时不时轻轻摩挲一下衿口。

“那日执针师傅问阿梧喜欢什么颜色,阿梧说青。”她开口。

“嗯。”

“阿梧其实不知道,自己喜爱什么颜色。”她说,“只记得,阿母的衣裳,是青色。”

裴怀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往后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想,想喜欢什么,就换什么。”

“颜色也可以随意换吗?”乐栖梧有些诧异。

“衣裳可以换,颜色可以换,喜好也可以换。”裴怀瑾说,“唯独你自己,当独一无二。”

乐栖梧指尖再次抚过端正的衿口。

自她离家至此地,有人顺着她的执念成全她的习惯,她可以随心选择自己的衣衫、自己的模样。

没几日,裁缝铺又把几袭定做的襦、衫、袍、并绔、裳送进裴宅。

王姨抱着一摞衣裳走进东厢,叠得整整齐齐,素色居多,有一袭暗纹交衿棉襦。乐栖梧正坐在桌前抄写古声字谱,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新衣裳做好了,快来试试。”王姨把衣裳铺到床面。

乐栖梧放下笔,站起身。指尖抚那件暗红色交衿棉襦,面料厚实,盘扣打磨得圆润光滑。

乐府之中,衣裳跟着身份走。乐人的女儿穿素色,不华彩,不绣纹——不是不许,是料子和归属不配。这袭新衣没有繁复刺绣,可料子厚实暖和,完完全全归她一人所有。

“为何给阿梧这么多新衣?”

“裴先生吩咐的。说你习惯交领,特意让裁缝,全部按这个形制,多做几件,换着穿。”王姨答道。

乐栖梧取了那件棉襦套上身,站在镜前,静静打量镜中人。

镜里少女,身着暗红棉襦,眉眼清瘦,是乐人乐衡之女乐栖梧的模样。

“合身么?”王姨站在一旁询问。

乐栖梧抬手摸一摸肩头、腰侧,来回转动身子,感受布料贴合躯体。

“合身。”她轻轻点头,“很暖和。”

“内里都絮了新绵,料都是选的软绸。”王姨又把另外两件浅灰、月白交衿的新衣摊开,“还有几套春装,薄一些,等开春再送来。”

乐栖梧伸手一一抚过。指尖划过绸面,心里翻涌起乐府旧事。

少时在乐府,新衣是稀罕物。一年岁末才会分发一套,布料粗薄,裁剪也并不贴身。若做错事,还会被收回,改发给别的乐人。那时候,一件新衣,代表一份差事,一份管束。

可眼前这一堆,不为当差,不为份例,只单单为她这个人。

她拿起那袭月白复襦,抱在怀里。

指尖轻抚衣料,心口微微发颤。

先生只是听她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便默默给她置了这么多样式料子。

她把新衣一件件拿起来试穿。暗红棉襦、浅灰夹袄、月白复襦。每一件,全是左衿掩右。抬手挥臂,自在妥帖。

午后,裴怀瑾回到家中,径直走到东厢。看见屋内乐栖梧正把新衣一件件仔细叠好,收纳进衣柜。

“衣服都合身吗?”裴怀瑾站在门口。

乐栖梧转过身,对着他深深行一个乐府古揖。

“多谢先生赐新衣。件件合身。”

“不必谢。”裴怀瑾淡淡说道,“穿着不别扭就行。”

乐栖梧指尖抚过衣柜里叠得齐整的月白复襦。

“乐府之中,新衣代表差事,代表份例。按名事里,阿梧应穿褐衣。”她低声说出心中感触。

裴怀瑾闻言,目光沉静:“在这里,衣裳只为你这个人,不为你的差事,不为你的身份。”

乐栖梧站在衣柜之前,久久没有说话。

从前,她的衣裳由官署分发,身份是乐人,衣裳便跟着身份走。如今,没有乐人枷锁,衣裳只是单纯属于乐栖梧。

黄昏,天色慢慢暗下来。梧桐枝干的影子斜斜投进窗内。

她换上那袭月白复襦,到地下琴房。古琴静静摆在琴案。

净手落座,抬手拨动琴弦。指尖落下,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今日弹《鹿鸣》,心境和往日全然不同。不再是逃难之后小心翼翼、满心惶惑的弹奏。琴声舒展从容,带着一份实实在在的安稳。

八句弹完,余音缓缓消散在恒温琴房的空气之中。

她把手轻轻搁在琴弦之上。

旧岁快要走到尽头,她有了合身的衣裳,有一方可以安心弹琴的小小天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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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