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宫紫极殿外,池水映着天光。
天后羲月将手中剩余的饵料尽数撒尽,池中锦鲤霎时聚涌而来,争相逐食。
身后掌事宫娥若羌奉上一方素帕,羲月接过,缓缓拭了拭手,问道:“昭儿近来可还惹祸?”
“回娘娘,除去前些日盗取您的令牌偷摘了两颗仙桃,三公主近日倒是安分了,连门都少出,终日只在朝阳殿。”
“哦?这是转了性子?”
“起初奴婢也以为,可听下头仙娥说,这两日常听三公主嘴上念叨‘云乐为何没有娘亲’……”若羌声音渐轻,“说来也奇,摩陀神君膝下那位小灵君,不知从何处得知自己并非神君亲生,这些时日便像失了魂般,整日痴傻的坐着,便是谁也不予理会。三公主一向与这位小灵君交好,自然也就跟着郁郁寡欢。”
“昭儿这孩子未免过于纯善。”
“这便是随了娘娘您呐。”
羲月似乎并未因这句话而感到高兴,她放下帕子。“听说……摩陀倒是对这个女儿关心的紧。”
“也不知那摩陀神君当年从何处拾来的野种,竟也能求得天帝恩典,尊一声灵君。”
“若羌…”
羲月淡淡睨了她一眼。
若羌心下一惊,当即止了口,可脸上仍旧有一丝忿忿不平。
见她这副模样,羲月终是叹了口气。
眼见天后并未动气,若羌咬咬牙,又道,“野种便是野种,娘娘心地宽厚。可奴婢却替您不平。”
这话似提醒了曦月,她眼底微冷,却又无奈道,“只盼昭儿日后不要像本宫这般心慈手软。”
“三公主不过是平时爱玩了些,日后…多多教导便是。”
曦和宫的琼华牡丹开得正艳,霞彩映天。两名宫娥手持玉瓶,于庭院花圃中垂首眺望,似要从中采摘出最为娇艳的花朵。
自知方才的话惹得天后不悦,若羌殷勤的从中折过一支,送上前来,“娘娘…”
羲月并未接过,而是垂眸看着眼前的牡丹若有所思道,“若羌,你说这位小灵君若是知晓她生母还活着,会如何?”
若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便是知道又如何,当年之事是那人罪有应得。
这小灵君生母当年不仅背着娘娘与天帝苟合,还觊觎天后之位。娘娘再三隐忍,可她却得寸进尺,竟犯下与魔族勾结这般重罪。以为怀了天帝的骨肉,便奈何她不得,最后不过是自掘坟墓。”
“本宫与她,同为日月神祇,若非天帝,本该姐妹相宜。”
“娘娘仁厚,正是念着这点只将她关入天牢。可即便如此,也是为免酿成大祸。只是…不曾想,入了天牢她却还不安分。
也算她有几分本事,能在娘娘眼皮底下偷偷生下孽种送了出去。”
听若羌字字句句都在替自己叫屈,羲月这才接过她手中的花。
“你似乎比本宫更憎恶她?”
若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于奴婢有再造之恩,若非天后娘娘,亦不会有今日的若羌。若羌只求能替娘娘解忧……”
“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倒慌了。起来吧。”
“多谢娘娘。”
若羌本是瑶池水畔的一株莲花,因聚九天灵气,得以化形。
可瑶池莲华万千,同她这般灵物所化的小仙子多如尘芥。
熬过千年才得一场造化,虽入了仙籍。但终究不过是个洒扫宫娥的末等仙子。
纵是瑶池仙境的莲花,化形成仙,亦需历劫。多少草木精怪苦修千年,终在雷火天劫之下,化作飞灰。
可对它们而言,便是魂飞魄散,也胜过被无尽岁月永生永世禁锢在一方净池之中,不生不灭,却也不得脱困。
一同化形的莲花大多已成功历劫,尚在为之欣喜。唯有若羌心有不甘,不甘修行千年到头来只是微末之流。
可即便有所不甘,却也不得不认命。
同为莲花精怪所化,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只是一众仙子皆为红莲所化,即便化作人形,额间亦有红莲印记,唯独若羌额间一片素净。
而这般异类,不免引来其他仙子的鄙夷与猜忌。
“你莫不是从凡间飞升来的?”
“我等乃是瑶池本源所生,你这凡间俗物,也配入仙籍?”
若羌自知与她们并无不同,便也无心辩驳。若非要说出不同,便是她天生白莲,而瑶池水畔遍地赤红。
因她额间未有红莲印记,被视作异类,因此遭到其他仙子排挤。
她原以为,往后漫漫仙途只得在每日洒扫,以及冷眼与寂寥中度过。
未曾想,一场瑶池盛宴,竟得了天后的垂怜,从而入了天后娘娘的曦和宫当差。
从任人欺辱的洒扫宫娥到如今曦和宫的掌事仙官。这泼天的体面,皆是天后娘娘所赐。
若没有这份知遇之恩,她不过是个任人欺辱的小婢女。是以,在若羌心中,是天后娘娘给予她重生的机会。这份恩情自然是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为天后娘娘分忧解难。
而如今提起当年之事,若羌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替娘娘除去心患。
若羌只顾逞口舌之快,却不知自己这番话,令天后羲月想起那段往事。
当年天帝初掌天界,三界并非全然安定,魔族更是暗流涌动。
为免生祸乱,众神谏言,日月同辉,帝后需并立。以辅佐天帝统御三界,共定乾坤。
而彼时的羲月只是碧海扶桑,执掌金乌东升西落的日母。
千万年来,她远居于东海极东碧海浮洲之处,与九重天宫相距万里。
作为神祇,承载一方使命。此前更是从未离开过碧海扶桑,更遑论九天之上的天后之位。
神祇得永生,虽非绝情断爱。却也不同于凡尘众生那般执着于爱恨情愁。
诸神之中,多数仍主张无意无为,尊崇天道自然。
羲月亦曾以为,自己能够始终这般超然物外。可直至那一日…
彼时她正借扶桑神木的通天灵气温养御日神力,却因急于突破境界,心脉陡然躁动,灵力逆行失控。万年修为灵力如陨星般直坠渊泽,竟生生冲开了镇压上古凶兽相柳的封印。
渊泽深处顿时爆发出震彻天地的怒吼,一时之间,黑水翻涌如墨。
九颗狰狞蛇首破泽而出,眼中幽火灼灼,巨口喷吐水火毒瘴,蛇尾撞击使得四周石壁崩裂纷飞。
千丈蛇身随后绞缠而起,毒涎垂落之处,灵草顷刻枯焦,碧水翻涌。原本被封禁的上古凶兽遇此冲击,狂性彻底爆发,九首齐啸,直扑羲月所在的月华台。巨大的身型翻卷如飓风,所过处山石崩碎,草木成灰。
羲月本就灵力逆行未止,周身气息紊乱,已有走火入魔之势,若是与神兽相柳硬打,定然两败俱伤。
危急一瞬,九霄之上骤然降下万丈紫金霞光,如天河倒悬,轰然压落——危急时刻,一道身影踏云而至,玄色龙纹广袖迎风扬起,指尖凝聚混沌玄光,抬手间便挡下了相柳喷吐的焚天烈火。
“孽畜,不可造次。”
那人掌心翻转,昊天镜赫然显现。镜面迸发万道金光,笼罩相柳千丈蛇身。
玄光灼灼如烈日焚心,相柳痛极狂扭,蛇身剧震,却被金光化作的锁链层层缚住。不过数次吐息之间,九首皆被制住,或压或缚,凶焰尽失,只余低低嘶鸣,再不敢妄动。
那人收起昊天镜,转身时广袖轻拂,一道温润的紫气金光便渡入羲月灵台,将她逆乱的气脉缓缓抚平。
羲月心口剧痛渐散,勉力起身,垂首低声道:“多谢神君相救。”
那人闻言不语,目光掠过下方已被制服的相柳,指尖玄黄光华流转,一道崭新禁制落下,将躁动的渊泽再度封镇。
直至凶兽敛息,天地重归寂静。他才转而看向羲月,眉间微蹙,却并无斥责之意,只淡声道:“御日之力,在顺天应时。心若急迫,则易生乱。碧海扶桑远离中土,修行之人更须心神专一,不染尘杂。”
便是那一眼,不过寥寥数语,万年静寂的心潮,竟无声漾开涟漪。
那道丰神俊朗的身影,自此便似月映深潭般时时浮现在她心间。
她那时虽不知他名讳,却识得他手中那面昊天镜。
自月华台一别,她与他便再无交集。
然而,相救之恩自然是要相报,可她却连他名字都不曾知晓。
为此,羲月前往扶桑神宫,拜见执掌东方万物生发的扶桑大帝。
原以为能从扶桑大帝那里打听出那人的身份,却不知走火入魔那日,扶桑大帝并未在碧海扶桑。
不过,她却从扶桑大帝那里听来另一则消息——九重天宫之上的新帝欲立一位天后…
从扶桑口中得知,这天后人选,必得出身尊贵、天生神格,更需容姿端丽、性情温良、德行堪为三界典范者。
羲月冷笑,符合这般条件的神女,天界之中并非寥寥,恰好她在其列。
扶桑大帝有意道,“阿月,这说的可不就是你么?”
天后么?她从未想过。
也不知怎的,羲月心中徒然映出了一道玄衣凛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