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她现下在梦里,但轮回镜中所能呈现的从来都是过往或将来发生过的事,是以,眼前所看到的的确是师父老人家的一段往事。
涧雪觉得,此时应当把对师父的思念之情先放一边。虽说作为徒弟,窥探师父**是为不敬,可毕竟是在梦里,料想他老人家也不会知道。
比起师父怪罪,眼下当务之急应当是如何心无旁骛地,在一旁看着这场戏。
可看戏么,向来也不宜干巴巴的看。
只怪是在梦里,若是能再弄些瓜子花生什么的,那才是再好不过的。当然,没有也无伤大雅,哪有事事都能遂人心意的呢。
再回看她师父老人家,纵然换回了神仙的华服,周身流转着她未见过的凛然神威,人也年轻英俊了不少。可那眉眼,那风姿,分明还是她时刻记挂着的那个师父。
面对女神君的质问,摩陀抚额故作惊讶,“原来是扶桑元君,方才着实不曾留意。”
涧雪看出她师父老人家似乎有意回避这位女元君,因碍于情面,又不得不同她客气。可见神仙也并非能够随心所欲,皆是要讲究人情事故的。
这位扶桑元君自是察觉出了师父的刻意疏离,可她对此却好似不能理解一般。语气里比之前两句,添了一丝怨味,“你从前不会这般对我。”
听到这话,摩陀倒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从前他是怎么待她的?回顾过往种种,两人间确有过一段短暂把酒言欢的时光…只是沧海桑田,世事更迭,昔年种种,早就如云烟散尽。
摩陀松了口气,只是把酒言欢而已。“扶桑元君,对我应是有什么误会。”
“那一夜…我等了你很久。”
听到这里,涧雪连忙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好一出陈年旧情!想不到师父古板如此,年轻时竟是个风流多情的。
感叹之际,她随即又想到什么,不自觉摸上怀里的镜子。那镜子似有感应般,徒然亮出一道青光。好在这天宫霞光璀璨,这道青光并不曾引来旁人。
未免引起麻烦,涧雪只得将镜子紧紧抱住。若是让她师父老人家知晓了自己的乖徒儿窥探到他年轻时的风流韵事,不知作何感想。
那一夜?意味深长的三个字,不免让人想入非非。难道她那位看似古板的师父,做了辜负了这位女仙君的事?若真如此…那岂不是沦为神界里头薄情寡义之辈?
“扶桑元君慎言!”摩陀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似浇灭了扶桑元君的念想,也掐断了涧雪的脑补。
“你可还记得落云湖畔那夜…”扶桑元君话未说完,却被摩陀打断。
“扶桑元君既还记得那夜,那应当也不会忘记你所言之人并非是我。”
他曾一心爱慕的仙子,心中从未有他。
外人都道扶桑仙君与摩陀神君交好,可只有摩陀知晓,扶桑仰慕的从来都是南迦仙尊。
那夜亲眼所见后,他便将心中未曾言明的情愫断了个干净。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定会觉得愧疚,可这位扶桑仙君并无理亏之心。
“我与南迦并非你所见的那样…”扶桑仙君还想解释。
可摩陀却不愿听。“扶桑,前尘旧事,不必再提了。”
到了这里涧雪算是看明白了,应是师父当初心系这扶桑仙君,奈何扶桑心中另有所属。至于什么落云湖畔那一夜,定是她师父在那一夜发现了什么。方才那女仙君提到南迦,莫不是当时这位南迦神君也在场?师父他满心欢喜地赴约,却看到这二人花前月下,才心生决绝?如此,便可说得通,师父提及此事时的态度,大抵是还未释怀。
即便他装作轻描淡写,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伤感。涧雪觉得,依照师父这般的性子,很难不怀疑他老人家为此伤心过一段时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那扶桑元君自知也不便再说什么。怔怔看了师父半晌,眼底携着一丝哀怨上了马车。
原来师父平时看着洒脱不羁,竟还有这样一段爱而不得的过往,当真是令涧雪唏嘘。
眼看那扶桑仙君的马车消失在天际,摩陀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了这么一出后,涧雪尚且还在梦中,想必这轮回镜也不是单单让她上来吃个瓜便可了事的。于是涧雪紧随着师父,一路回到了他在天界的府邸。正好她也能瞧瞧,师父做神仙时,是过的怎样逍遥自在的日子。
只是方才与那扶桑仙君的会面,似让师父眉宇间多出了一丝惆怅。
这让涧雪不由想起凡间流传着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原来神仙,亦是如此。
涧雪倒是知道她师父在九重天上有个一官半职,只是不晓得是个多大的官。
只一路随他来到一座宫门前,刚进去便有小仙侍殷勤的迎上前来:“神君可算回来了。”
“怎么,本君不在时可有别的什么事?”
“那倒不曾。”
“既无事,便与我拿些酒来。”
那小仙侍眉头微皱,正要说什么,却忽闻门外传来声响。
小仙侍立即道,“神君,容我先去开门。”
片刻后,小仙侍便引来一位神色肃穆,仪态庄重的仙官入内。
这仙官踏着云阶款款而来,只见手中携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这卷轴是何物涧雪虽不知,但她师父摩陀一眼便看出了。
“天帝又有何旨意?”
这位仙官也是个不喜拖沓的,一改先前的肃穆,露出几分笑来。“摩陀神君听旨。”
摩陀神色一凛,随即整衣肃立,屏息静待。
那仙官偷瞟了一眼,这才郑重地缓缓打开卷轴。
“近日,南海鲛族生乱,南海龙王特向天宫求援。天帝有旨,令摩陀神君率天兵往南海,平定纷乱。”
宣读完,又将卷轴交与摩陀手中。 “这趟可要辛苦神君了。”
摩陀看着那道旨意,挑了挑眉接过,这便是应下了。
涧雪却是心中一动,她竟不知师父身为神君,却是征战之职。这与他在凡间那副“老神棍”模样比起来,实在相差甚远。
更令她震惊的是,这道旨意中提及南海鲛族。可那南海不正是诸夜的家么?
诸夜是南海水君,那鲛人竟也敢反叛…
涧雪不知这梦里是何年月,更不知这时的诸夜,是个什么年纪。若他此时尚且年幼,再受鲛人欺辱…想到这里涧雪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且不说诸夜如今是她的好友,便是他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涧雪决然不能袖手旁观的。于是便想着,师父既要去南海,自己便跟着师父一同去瞧上一瞧。
待传旨的仙官离开,那小仙侍上前一步,眼中带着关切。
“神君切莫心急,天帝旨意虽下达,神君亦可在府中休整一日,迟些再启程不迟。”
“你几时看我急了?”
小仙侍还要说什么,摩陀却是不容置喙的打断, “不必多说,拿上本君令牌,调天兵两千,随本君去往南海。”
来到南天门,摩陀垂眸目光扫过脚下翻涌的云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南海此番风波,倒正合我意。”
“那便预祝神君此行万事顺遂,一举平定鲛族之乱。”
“常羽,这几日我不在,这正阳宫便交由你了。”
唤作常羽的小仙侍红着眼道,“有常羽在,神君大可放心。”
说罢,师父祭出长戟,接着周身灵光一现,已幻化出一身银白战甲。甲胄在日光下流转着凛冽寒芒,云海自他足下翻涌升腾,不过转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南飞去。
涧雪望着那道光影,直至消失不见,她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并未随着师父一同前去。
可她此时还在梦里,怎的竟留在了这府邸中?既是梦到师父,梦境之中便该随他一同前往才是。
南海此番动乱,也不知凶险几何?念及此,涧雪急得在原地打转。
可转念又一想,这既是她的梦,自然该由她主导。于是心念一动,她便学着师父的模样抬手驭云,然而周身空空如也,半丝法力也调动不起。
涧雪仍不甘心,又试着唤出同尘御剑而行。
可接下来让她又喜又忧,喜的是同尘当真被她唤了出来。
忧的是,唤出同尘,她便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时,已是日暮时分。
哪还有什么天宫,眼前的不过是荒凉的山头并着一株梅树。
这样蓦然醒来,涧雪只觉无限惆怅和失落。
抬眼望向头顶,那几片新抽不久的嫩叶,竟已蔫蔫地垂着,好似没了生气。
涧雪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当即从怀中摸出轮回镜。镜中映照出的,是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此时双目紧闭,脸颊通红。不知是晕了,还是昏睡了。
“啧,竟醉成这样么?”
想来小家伙还承受不住这股子酒劲,涧雪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愧疚。
若这草木精怪因醉酒伤了本体灵气,那岂不是她的罪过。
想着将来它总归要喊自己一声姐姐,扶额轻叹了一声,涧雪便开始琢磨解酒的法子。
先前听师父说过,葛根煮水能解酒,只是入口略微清苦,如今它还是个小娃娃,需得兑上蜂蜜。甜滋滋的蜜水既能压下酒气,又能掩去药味,就是不知对树精管不管用。
比起任它昏睡,倒不如试一试。
因着草屋内并无葛根与蜂蜜,只得下山一趟。
涧雪当即御剑,朝着山脚下飞去。
来到集镇,很快寻到一间药铺。
出来时,涧雪两手各提了葛根与一罐子蜜。
涧雪以为,不大会做饭的人,未必就熬不好汤药。
根据药铺掌柜的细心嘱咐,涧雪把葛根尽数放进铁锅,添上水,任它慢慢熬煮即可。
待铁锅里的水渐渐沸起来,葛根在水中翻滚,溢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守在灶边,不时用木勺轻轻搅动。这熟悉的场景竟让她蓦地想起诸夜替她熬姜汤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