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姩婚礼回来那天晚上没有睡好。
她从酒店出来坐上车的时候是十点多，到家快十一点。她推开单元门，按了电梯，上楼，开门，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她走进客厅，开了一盏小灯，坐在沙发上，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扶手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然后走回卧室，去卫生间洗漱。她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已经很淡了，唇色也没有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么红了。她擦了擦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进卧室躺下。
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但眼睛闭了很久也没有睡着。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城市的光点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的边角上。她翻了几次身，一会儿侧躺，一会儿平躺，一会儿又翻身背对着窗户。被子被她拉上来又推下去，枕头的角度换了两三次。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
她打开新书文档，翻到上一次写到的那一页，光标停在段末。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光标移到下一行，开始打字。她写了一场婚礼后的戏。男主和女主在婚礼上碰面，男主当众说了一句让女主不知所措的话，女主转身离场，男主追出去，两个人在酒店走廊里发生了争执。女主说“你签了离婚协议”，男主说“我签的是暂时离一下”。女主没有再回答，转身走了。
她写得很顺，没有卡，没有删，手指在键盘上一直往下敲，像是那些字已经在她的指尖等着被放出来。她写男主追出去的时候走廊的灯光很暗，只有靠墙那一排壁灯亮着；写女主站在电梯前面按了下行键，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之前看了一眼走廊，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写男主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手垂在身侧，没有追过去。她写完最后一段，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多。她合上电脑放回床头柜上，关了床头灯，躺下来继续睡。这次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她睡到很晚才醒。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她出来之后没有立刻改稿，先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端到客厅坐下。她打开电脑，把昨晚写的那一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读到男主在走廊里说“我签的是暂时离一下”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光标移到后面，接着往下看。她看完整章之后，没有改太多，只删了几个多余的词，把最后一段的一句话改短了一点，然后把光标移到了标题上，把章节名从原来的“婚礼之后”改成了“暂时离一下”。她改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作者后台，把这一章发了出去。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立刻看评论。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洗碗，擦干手，然后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评论区已经涌进来一百多条留言，她从最上面往下翻。
最上面那条写着：“婚礼上这段我看哭了，比男女主更想哭的是我。”她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第二条是：“男主都追出去说了那句了，女主为什么还是走了？”第三条：“女主走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我能想象那个画面。”第四条：“作者你是不是在写自己？”第五条：“别虐了，我快撑不住了。”第六条：“这种距离感太真实了，比大吵大闹的戏更让人难受。”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一条写着：“女主需要时间，男主需要耐心，但读者需要的是他们快点在一起。”还有一条是：“我看到男主说‘暂时离一下’的时候眼泪直接下来了，因为他明明可以说更多，但他只说了这一句。”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一条写着：“作者你写得真好，但你能不能让他们和好，我受不了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自己昨晚写那场戏的时候，写到男主说“暂时离一下”那一段，她没有犹豫，那句话几乎是自动写出来的。但她现在看着评论区那些读者在讨论那句话，她忽然觉得那句话比她自己以为的更重。她不是要写一个复合的信号，她只是想写一个还在等的人。她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比男女主更想哭的是我”的评论，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改稿。她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把茶几上的东西归了归位，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把窗台的花浇了水。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件小事都占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浇花的时候她看了一会儿那盆花的新叶子，叶尖是浅绿色的，比老叶子亮一些。她放下水壶，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评论区。她翻了十几条，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又走回来坐下。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当时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上的消息，屏幕弹出一条通知，是晋江打赏提示。她点进去，看到一个匿名ID给她最新那一章打赏了深水鱼雷。那个ID她认识——“看猫炸毛”。她看着那个ID看了几秒，然后点开打赏记录。打赏的留言栏里有一行字，很短，她读了两遍才把它读明白：
“还没和好，但我在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关掉页面。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往后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她想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ID从她上本书连载开始就一直在追她的文，每章都打赏，评论从来不催更，语气克制，每次都精准踩中她埋的梗。她想起她有一次发现那个ID评论说“女主嘴硬的样子像我太太”，她冲进书房去质问，他头也不抬地说“不是”，她查了他的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全是财经新闻，没有晋江。她想起他后来半夜登录小号又打赏了一条，评论写着“炸毛了，真可爱”。她想起她当时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关门之后那声极轻的笑。她想到这些的时候没有再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像是一本已经读过的书，翻回去还能看到自己当时留在页边的小注。
她又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个打赏页面。她把那行留言又读了一遍——“还没和好，但我在等。”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等什么。”她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知道我在写什么吗。”又删掉了。她打了三个字：“我知道。”停了一下，又全部删掉。她又打了两个字：“嗯。”也删掉了。她看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闪了一会儿，最后她打了一个句号，然后按了发送。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了下来。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城市的光点从缝隙里透进来。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句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发了一个句号。她本来想回“嗯”，又想回“我知道”，又想回“你等什么”。但那些字写到一半她都删掉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句号。一个句号就是没有下文，就是这一句话到这里结束了，就是她看到了他的留言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打赏页面看了一眼。她发的那个句号停在留言下面，孤零零的。他打赏了，他留言了，她回了一个句号。页面里就这三样东西，安静地排在一起。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通知，是晋江的评论提醒。她点开看，是有人回复了她那条句号。回复只有一行字，很短：“好，不催你。”发这条回复的ID，还是“看猫炸毛”。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她放下手机，起床去卫生间洗漱。她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把水龙头关掉，低头看了看洗手池里自己那双手。她的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指节干净。她把牙膏沫吐掉，洗了洗脸，擦干，然后走出卫生间去厨房给自己泡咖啡。那天她写稿写到下午，改了七章，中间没有停下来看手机。傍晚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新书文档，把光标移到下一行，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