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姩收到许呦呦婚礼请柬那天,是一个周四。
请柬是快递送来的,放在她新住处的信箱里,她下楼取快递的时候顺手拿上来。信封是米白色的,比普通信封厚一些,边角有些压痕,看得出来是手工包装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封面印着一个小小的花环图案,旁边是两行花体字。她翻开来看了时间、地点、流程,然后合上请柬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给许呦呦打了个电话。
许呦呦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忙疯了的疲惫。她说婚礼定在下个月中旬,场地已经定了,婚纱也挑了,剩下的都是些杂事。宋清姩问“怎么这么急”,许呦呦说“不想拖了,想赶紧把这事办了”。她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句“好,我一定到”。许呦呦又说:“你要给我当最佳闺蜜。伴娘我已经找了两个表妹,差一个最佳闺蜜的位置,你是最合适的。”宋清姩笑着说“好”,然后许呦呦又补了一句:“对了,伴郎团里有他。”
宋清姩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停了一下。她停了一两秒,然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许呦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请柬是给新郎那边发的,伴郎团是新郎自己定的,我昨天才知道名单里有他。你要是不想去——”
“我去。”宋清姩说,“你结婚我肯定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会儿那张请柬。然后她把请柬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然后走回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咖啡不加糖发了一条消息:“许呦呦婚礼那天我不改稿了。”咖啡不加糖回了一句“好,你哪天改都行”,她没有再回。
婚礼那天,她提前两个小时出门。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以下一点,没有多余的设计,领口不低,袖子是七分袖。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头发放了下来,没有扎。她涂了一层润唇膏,拿上手包,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然后推门走了。她到的时候婚礼现场已经在布置了,酒店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摆着花篮,签到处放着一本很厚的留言册,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有几个宾客已经到了,站在签到处前面聊天。她报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往新娘休息室的方向走。
许呦呦在新娘休息室里换衣服,两个表妹在帮她整理裙摆。许呦呦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挥手喊她过去。宋清姩走过去抱了抱她,许呦呦说“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头纱歪不歪”。她帮许呦呦把头发理了理,把别针的位置调正了一点。许呦呦抓着她的手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手好凉”。她说“外面风大”,许呦呦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继续整理头纱。
仪式开始的时候,宾客陆续入场。宋清姩被安排在宴会厅前排的位置,站在新娘侧后方的通道边上。伴郎团从另一侧入场。她本来正在跟旁边的伴娘说话,听到掌声的时候抬起头,然后她看见了他。
陆砚辞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伴郎团里。他排在新郎身后第二个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肩线跟平时一样平直。他的头发理得很短,西装剪裁合身,领带是深蓝色的,跟他之前那条领带的颜色很像。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表情平静,跟其他伴郎一样,等新人走完红毯之后跟着往前走。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多看——她看了他一眼,大概一两秒,然后转回来看新娘。
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新郎从伴郎手里接过戒指,新娘从伴娘手里接过戒指,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交换了对戒。宋清姩站在新娘侧后方,看着他们把那两枚戒指套上手指。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无名指是空的。没有戒指,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东西。她以前戴过一枚戒指,那是他给的婚戒,后来她搬走的时候把它跟其他东西一起收进了一个盒子里,放在了行李箱最底层,一直没有再拿出来。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抬起来,继续看新人。
他站在另一侧,伴郎团的第二个位置。他的目光本来落在新郎和新娘身上,但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从新人身上移开,落在她站的这一侧。他看见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她的脸。她正在看着新人,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站在他旁边的伴娘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新郎在看你。”他回过神来,顺着伴娘的目光看过去——新郎确实在看他,意思是让他把戒指盒递过去。他点了点头,把手里准备好的东西递了过去。递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手指碰了碰西装内袋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张旧纸条,折叠成四折,纸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软了。他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拿开,继续站着。那张纸条不是她写的那张,是他自己留的那张——那行字他是在收到她离婚协议的第二天写的,写在另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然后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他那天穿的那件西装放在衣柜最里面,一直没换过。他后来把那件西装换下来了,但那张纸条一直放在他平时穿的那件西装内袋里,每天带着,没有丢过。
仪式结束之后是晚宴。宋清姩被安排在主桌旁边那一桌,跟新娘的几位朋友坐在一起。她坐下来之后先给许呦呦倒了一杯水,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菜一道一道上,她吃了几口,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聊的都是些平常的话题——工作怎么样、最近看了什么剧、这家酒店菜还不错。她没有抬头看伴郎那一桌,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能看到她。他应该也能看到她这一桌的位置。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新郎新娘开始挨桌敬酒。宋清姩端着杯子站起来跟许呦呦碰了一下,说了一句“恭喜”。许呦呦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状态不错。”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坐下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杯子里是浅红色的果汁,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伴郎那一桌。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那一桌,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他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她从他身后走过,脚步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她走回自己那一桌坐下来,继续吃饭。
敬酒到伴郎团那一桌的时候,她隔着几张桌子看了一眼。陆砚辞端着酒杯站起来,跟新郎碰杯,说了几句客套话。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坐回去。他坐下的时候目光从她这个方向扫了一下,很快,可能只有半秒。她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跟他点头或者打招呼。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转回自己桌的方向,继续吃饭。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宾客陆续离场。宋清姩帮着许呦呦收拾了一下东西——帮她把头纱取下来放进盒子里,帮她把放在桌上的几件随身东西收进包里。许呦呦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收拾”,她点了点头,拿起手包往宴会厅侧门走。她从侧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灯光偏暗,只有靠墙那一排壁灯亮着,照着走廊的地毯和两边的装饰。她走了几步,准备往电梯方向走,然后她看见前面站了一个人。
是陆砚辞。他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东西,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电梯。她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他也看到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你回去了?”
“嗯。”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她也没有再说别的。她从旁边走过去,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然后把手放进了大衣口袋。她想起他刚才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外套搭在手臂上的样子,想起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表情,跟以前没什么变化。她想起他在电梯里说的那句“灯坏了记得打电话”,想起他发的那两条关于停水的消息,想起许呦呦说“伴郎团里有他”的时候的那种语气。她想到这些的时候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轻松,只是觉得那些事情像是一本书里已经读完的章节,翻过去了,但那些页码还在那里。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面板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然后把目光从面板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没有伸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来,穿过酒店大堂,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外面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她走到路边,拉开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开动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某个新闻平台的,标题跟她无关。她划掉那条推送,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去,她坐在后座上,一直没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