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姩收到那个快递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她本来没打算出门。早上起来之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端到客厅茶几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线均匀地铺在客厅的地板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风，是一个很适合待在家里不出门的下午。她写了一个多小时，改了两段对话，觉得不太顺，又删掉了，光标停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快递柜的取件通知。她没当回事，以为是编辑寄来的样书，或者是许呦呦上次说要寄给她的那盒零食，再或者是某个平台寄来的合作样刊。她本来想等改完这一段再下楼拿，但她又改了两行，发现自己写不下去，索性站起来，穿着拖鞋下了楼。
快递柜在单元门外面靠墙那一排，她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盒。盒子很轻，晃了晃没有声音，包装很简单，外面缠了一圈透明胶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单——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地址，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陆砚辞的笔迹。他的字她见过太多次了，在便利贴上、在合同末尾、在那些便签条上，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隔着这行地址就能辨认出来。
她没有在楼下拆开，拿着盒子上楼，进了门，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盒子放在膝盖上。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两秒，然后撕开胶带，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有一层薄薄的泡沫纸，叠得很整齐。她把泡沫纸掀开，然后她愣了一下。
是她那个钥匙扣。
一只炸毛小猫的钥匙扣，黄色的塑料猫身，尾巴炸成一大团，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圆珠。是她用了好几年的旧东西，一直挂在帆布包侧面的拉链头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找过几次没找到，以为丢在哪家店里了。她甚至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丢的，只记得发现它不在包上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它现在出现在一个纸盒里，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仔细擦过。钥匙扣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纸的边角被压得很平整，上面写着四个字：“你的猫。要接回去吗？”
宋清姩捏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这个钥匙扣，是他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那天他开车去机场接她，她坐在副驾驶，帆布包放在腿上，拉链头的侧袋里挂着那只炸毛小猫。后来回家之后她整理东西，发现钥匙扣不见了，以为掉在路上了。她当时随口提过一句“我钥匙扣掉了”，他正从玄关走进来，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说的是“好像掉哪了，不知道是不是掉你车上了”。他那时候回应了一句“车里的东西我明天看看”。她没在意，第二天也没再问。那时候她刚搬进客房不久，跟他的话还很少，每天都像在走流程，问一句答一句。她以为他说“明天看看”是随口应付的，也没有真的期待他能找到。
他是那时候捡到的。他一直留着。现在他把它寄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那只小小的黄色炸毛猫，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塑料的，凉凉的，触感跟以前一样。她把钥匙扣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发现之前有些掉漆的地方被补过了。猫的左侧后腿原本有一道磨损，漆面翘起来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底子，那是她用了两年多磨出来的痕迹，她以前没在意过。现在那个位置补了一层颜色，不完全是原来的黄色，略深一点，但已经看不出底下的灰色了，补得不太均匀，边缘有一些细微的笔触，像是有人用细头的马克笔一点一点涂上去的。
她盯着那处补过的痕迹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是他什么时候做的。可能是他寄出之前的某个晚上，可能是更早之前，可能在他说“明天看看”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某一个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然后又翻回正面，视线停在猫的眼睛上——那两颗小黑珠子还在，没有掉，没有松，像是被重新固定过一样。
她把钥匙扣握在手里，塑料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被补过的位置，痕迹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那只猫的尾巴尖有一小块缺口，她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磕掉的。她以前挂它的时候从来没仔细看过它，它就是一只钥匙扣，挂在那里，用了好几年，掉了也就掉了。她没有想过有人会把它捡起来，擦干净，补好掉漆的地方，装进盒子里，写上地址，寄回来。
她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挂回去，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只猫，指尖贴着它被补过的位置，微微发烫。窗外有车经过，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猫的尾巴尖上。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纸盒和泡沫纸，手里握着那只钥匙扣。她低头看着那处补过的痕迹，又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它就挂在玄关柜旁边的挂钩上，拉链头旁边有一小截金属环，以前那里挂过这只猫，后来空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帆布包拿过来，坐在沙发上，把拉链头朝上放平。她把钥匙扣的金属环穿进拉链头的孔里，扣上，挂紧。
挂上去的时候，金属环碰到了拉链头，发出很轻的声响。她伸手拨了一下，让那只猫面朝上，尾巴翘着，眼睛朝前看。然后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放回玄关柜上，又看了那只猫一眼，转身走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陆砚辞的对话框，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收到了。”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谢谢。”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捡到的？”又删掉了。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喝了几口，又走回客厅，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更新了一条微博。没有配文案，只有一张照片。她那只旧帆布包平放在沙发靠背上，拉链头上挂着一只炸毛小猫钥匙扣，猫脸朝前，尾巴翘成一大团。照片拍得很随意，没有刻意构图，像是顺手拍的。背景能看到沙发靠背的布料纹理和茶几的一角，角落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但那只猫清楚可见。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澡了。回来的时候她看到那条微博下面多了几条评论。有人说“这猫好可爱”，有人说“这是什么牌子的钥匙扣”，还有一条，她往下翻的时候停住了。是一个她没有备注过的ID，头像是一片空白，发了一条评论：“炸毛的猫，确实该捡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是谁。她点开那个ID的主页，注册时间很久远，没有头像，没有发布过任何内容，连简介都是空的。唯一一条可见的痕迹，就是刚才那条评论。她点进那条评论看了看，只有一句话，没有转发，没有点赞，没有艾特任何人。像是一个人路过，看了一眼，然后留了一行字就走了。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有回复那条评论。但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碰了一下包侧面的那只小猫钥匙扣，金属拉链头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然后她把手收回来了。
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经过玄关，在穿衣镜前面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侧面那只炸毛小猫，它挂在那里，尾巴翘得老高，跟她第一次挂上它的时候一样。她拉了一下包带，把它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调整那个位置。她只是觉得如果它挂偏了，她出门的时候拉链会卡住拉不动。那只猫就该好好待在那里，不该松了挂扣垂在半空晃荡。她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风比前一天大了一点，她抬手拢了一下外套领口，帆布包在肩上晃了一下，那只猫在拉链头上轻轻颠了颠，然后安静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收到了那个快递。许呦呦后来在视频里问了一句“你那个猫钥匙扣又找到了？”，她回了一句“嗯，自己出现的”，然后没有再多说。许呦呦也没有追问。许呦呦只回了一个字：“哦。”那个“哦”后面没有标点，但宋清姩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没有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是她自己烧的，不是别人帮她换的。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把光标移到昨天没有改完的那一段，继续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