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琴声缓缓漾出,弦音起落匀缓温厚,声声牵魂安神。
“娘娘!陛下醒了!”禾月激动得嗓音变了调,连滚带爬地跑向偏殿,全然顾不得规矩。
何清怜的长睫颤了颤,心中那颗悬了数日的重石轰然落地。她屏息踏入内殿,朝屏风后抚琴的女子微微颔首,算作致谢。
那女子生着一双罕见的雾蓝色眼眸,望人时像隔着终年不散的江雾,只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便又低头去拨弄那冰冷的琴弦。
“陛下……”何清怜忧心地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起陈渝。
陈渝袒露上身,烛火映着莹白肌理,肩线舒展峭拔,不见虬结蛮力,是常年习武养出的匀净薄肌。素白绷带层层缠裹伤处,隐约渗开淡红血痕。
他本就肤白如玉的面容此刻褪尽血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也失了绯色,只剩重伤摧折下的病态清弱。
何清怜攥紧绣帕,指尖泛白。她心中反复庆幸:还好,沈夕那一刀刺偏了半分,否则这大昭的天,真要塌了。
“辛苦了。”陈渝气息微弱,声音暗哑。
何清怜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看向陈渝,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冷冷地盯着角落抚琴的女子。
“陛下……那是臣妾的友人百雀,太医说琴音定魂,有助于您苏醒。”何清怜低声解释。
“赏。”陈渝吐出一个字。
何清怜忙示意道:“百雀,过来谢恩。”
女子抱琴跪地,不卑不亢:“奴家百雀,叩谢陛下圣恩。”
陈渝半眯起眼,目光如刀:“你是青楼女子?”
林百雀脊背挺得笔直:“回陛下,奴家自幼流落风尘,只卖艺,不卖身。”
何清怜生怕陈渝多心,补充道:“百雀年幼时受过高热,前尘尽忘,身世极苦。臣妾偶然听过她的琴声,竟比乐府的乐师还要空灵,情急之下才唤她入宫……”
陈渝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下,声音沉了几分:“唤禾月进来。”
何清怜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言,领着林百雀退了出去。
禾月赶忙用袖口擦拭泪水,吸着鼻子道:“陛下!”
“闭嘴。”陈渝冷眼扫过去,“朕问,你答。”
禾月瞬间直起腰板,抹了一把眼泪,屏息凝神。
“林无辰回京了吗?”
“还没,但这仗打完了,算日子,凯旋的车马最迟后日便能抵京。”
“皇后怎么对外宣称的?”
“只说陛下受了风寒,需静养三日,任何朝臣不得打扰。”
“朕昏迷了多久?”
“两日。”
陈渝闭上眼,心口那处贯穿伤随着呼吸隐隐作痛。两日……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林无辰回京,那是手握重兵的大功臣。若皇帝不露面,朝中那些个心思活泛的老东西,怕是要借着“重文轻武”的由头掀起浪来。
他看了一眼垂首侍立的禾月,又想到何清怜,眉目舒展。这二人也算是忠心。
“他呢?”
陈渝没有指名道姓,但禾月浑身一激灵,头埋得更低了,半晌才颤声答道:“道长带走了沈公子……”
他不敢说是皇后送出去的。
陈渝的手指死死扣住榻边的木缘,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太……”禾月大惊,正欲呼喊太医,皇帝摇头。
“传朕旨意,林无辰回京之日,朕要亲自在承天门城楼接见。另外……那个叫百雀的琴女留下。”陈渝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骨寒的戾气。
河畔,风软云闲。青石岸边长草曳影,道长垂竿临水静坐,竹笠压眉,神色悠然。
沈昕杰乖乖挨着石边席地而坐,膝头拢着薄衣,只安安静静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
该从何开始呢?他一没钱二没人脉三没身份的,等陈渝醒了不知道会不会放过他,想开铺子简直难如登天……
“阿杰,你有心事?”道长看他一眼,问道。
“师傅,要在这里开铺子好难啊!”沈昕杰感慨道。
“那你还想开吗?”
“想啊。”
“你可有想好在哪开铺子?”
“我本来想在京城开的……但现在看来还是得跑远点,我想起来沈熙有个屋子在福州城,我们可以去那发家。”沈昕杰这两日做梦零零碎碎的。
“也好。嘘,鱼上钩了。”道长向他做了个噤声手势,闭上眼。
暮色压落京郊荒原,长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驿道。
先是地底隐隐传来闷震,渐次滚近,而后蹄声轰然撞开寂静,气势磅礴。
过了一会,浩浩荡荡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沈昕杰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调侃道:“道长,你这鱼别想钓上来了。”
道长腕间微抬,银鳞破水而出,带起一线清光,鱼儿稳稳落进竹篓。
“我去!这么牛!”沈昕杰惊呼道。
道长拿下斗笠,全然没了刚刚那副悠然,他紧紧抓住沈昕杰的手道:“先随师傅去一个地方。”
坤宁宫内,何清怜忧心忡忡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
“娘娘这些天为何事忧心?陛下不是已经醒了?”林百雀轻声问道。
何清怜叹气,道:“对不住,连累你了。”
“能为陛下和娘娘分忧是百雀的福气。”林百雀真挚道。
“陛下他……”
“皇上到——”清脆尖锐的声音划破坤宁宫上空。
何清怜和林百雀同时行礼迎接,陈渝大步踏入殿内,扫过林百雀,冷冷道:“退下。”
林百雀躬身退出殿内,不舍地望着半蹲着的何清怜。
陈渝走至何清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何清怜感受到笼罩在身上的阴影,面上波澜不惊。
忽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停下,顺着她的脸侧,动作轻柔地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至耳后。
这动作极其暧昧,甚至带着几分温情,却激得何清怜背脊生出一层冷汗。
陈渝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寂静,“这些日子辛苦皇后了。”
何清怜低垂着眉眼,声音平稳:“为陛下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陈渝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收回手,指尖在何清怜面前的宣纸上轻轻一划,抹去了那滴晕开的墨迹。
陈渝转过身,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偏殿林百雀退下的方向,“那琴女,朕看你甚是喜欢。既然能安神,便留在坤宁宫陪你解闷吧。”
何清怜心头猛地一紧,正欲开口,就听见陈渝接下来的话,语调依旧平缓:“这宫里,朕能信的人不多。”
何清怜缓缓俯首,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叩谢陛下恩典。百雀生性单纯,臣妾定会严加看管,绝不让她惊扰圣驾。”
陈渝难得在她面前流露真心,只是这颗真心,就像一把利刃抵在何清怜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会是真真切切感受到沈昕杰的无助了……更让她不安的是陈渝到现在都没问关于沈昕杰的事情。
“起来吧。”陈渝语气平和:“朕大致看了一下折子,都是关于子嗣的……”
“陛下,这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何清怜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孕育子嗣本就是他们俩的责任。
更何况皇帝这一“病”,大臣们更是催的紧。
“陛下?臣妾知你不愿,但您作为一国之君不可无后,哪怕您不喜欢那个孩子,臣妾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以后若是您遇到了喜欢的……女子,想另立太子,臣妾也无怨言。”
陈渝听她说了这么多,只觉头疼,扶额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何清怜一顿,不解地看了陈渝一眼。心中不禁道:陛下这是要为沈公子守身如玉?
“朕……不想。”陈渝抬眼看她。
“陛下,臣妾也不想……”何清怜也懊恼的抬头。
两个人在那一瞬对视上了,何清怜余光瞥见陈渝的耳根泛起一抹诡异的淡红。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半晌,帝后二人同时发出一声轻叹。
“陛下……要不臣妾把眼睛蒙上?”何清怜尴尬地试探道。
“还不如让朕把眼睛蒙上。”陈渝揉着太阳穴,气息不稳。
“也行。”何清怜竟认真思考起可行性。
陈渝第一次感受到做皇帝的无力感,只觉胸口的伤在隐隐作痛,他摇摇头,起身离去,留下一句“容朕想想。”
何清怜恭送他离去,她看出向来稳重的陈渝步履间竟透着一丝落荒而逃的仓促。心中叹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无奈。
屋外角落,林百雀在阴影中死死盯着皇帝的背影。袖口内,那件东西被她攥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