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死我了——”章南将身体拍在床上，像被海水拍上岸的咸鱼，带着对海浪的不满，以及躺平的自暴自弃。
“我真是服了！一个动员会开了两个小时，站在前面像只猴一样被人看。好不容易到饭点了居然要站着吃？”
马上有人附和：“就是！站得我腰都酸了，饭前还要唱歌，音量不够不让进食堂，规矩真多！”
可惜这人是个吃货，话没说几句就意犹未尽地回忆起午饭内容：“不过说真的，这儿的伙食还不错，那土豆丝酸酸辣辣的，真开胃。”
章南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听不得别人夸奖这次军训一丁点好处，立刻反驳道：“你想太多了，那是因为校领导在呢，等晚上他们走了，你再尝尝那饭还能不能吃。我说的对吧，程遥。程遥？”
被叫到的人已经退到门边，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别吵。
章南立刻闭上嘴，对着周围的人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程遥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没有犹豫，对着置顶的名字按下了呼叫。
电话很快接通。
程泽轻快的语调从那头传来：“哟，还能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军训愉快啊~”
“……”
一点也不愉快。
“怎么样，你穿军装的飒爽英姿有没有迷倒隔壁班的班花？”
“没有，隔壁班的班花应该不认识我是谁。”程遥面无表情道。
对面显然被激起来更高的兴趣：“那这么说你认识她了？”
“并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听筒里传来一串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哈——我儿子越来越幽默了，像我！”
程遥略微思索，当着全校面被罚站的事还是不和他说了。
说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被调侃，改口道：“我挺好的，一切顺利。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我儿果然孝顺，还知道关心我。”
程遥眼皮微跳：“没什么事我就挂了，下午还有训练，我休息一会儿。”
“去吧，你爹我挺好的啊，军训用手机不方便吧，不用给我打电话。”
挂掉电话，休息是不可能的了。
托章南的福，他打的那个平头是他们教官。军训第一天，又是罚站又是写检查。
他可是打了教官的肚子啊，未来还有15天，虽说他不是故意的，可这不妨碍平头教官故意找茬。
下午，训练正式开始。
平头年纪不大，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
“这是你们第一次参加大学军训，我也是，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他从第一列走到队尾。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大学了嘛，觉得自己父母够不着，学校管不了，半只脚踏进社会，半只脚踩在家里，还有一只脚踩着学校。”
他又从队尾走到排头：“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到了这儿都一样，你们可能在学校成绩有好有坏，家庭条件有高有低，但是在这儿，至少这十五天里，这些东西全都用不上。”
平头终于在队前中央处站定，目光审视一遍：“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中午没吃饭么？大点声！”
“听明白了！”
平头双手抱臂，绕着队伍走了半圈，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声音很洪亮嘛。看来很有活力，很好，非常好！”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却让人生出不好的预感。
“先跑两圈吧，活动活动。”
“啊？”
这里的两圈和学校的操场可不一样，毕竟曾是军事基地，程遥放眼望去，至少有3个操场那么大。
全是水泥地，外沿铺着干燥的砂石。
“别——啊？再不跑就加圈了。”
一听要加圈，大家立马熄了火。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这边四列队伍轰轰烈烈地开跑了。
其他班级有的在站军姿，有的在训话，有的本来就打算跑步热身，现在都慢慢加入到了跑步的行列中来。
于是原本形单影只的一个队列，慢慢地变成两个、三个……还在不断有班级加入，浩浩荡荡。
偌大的场地，一个班级接着一个班，首尾相接，像是巨龙盘旋。
很快，竞相追逐演变成了班级之间的速度较量。
“工商1班的都有，给我加速，超过去。”
被挑衅班级的教官也不是吃素的，“你们跑那么慢，是怕踩不死蚂蚁吗？要是让工商班超过，一会儿的休息时间全体加练！”
水泥地面上的尘土被踏步声震出，却无人去在意，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这一场速度的较量上。
当第二个班级加入其中时，他们就不再代表自己，而是工商1班。
一旦本不甚在意的单打独斗转变成了集体的荣誉，没有人会愿意成为拖后腿的那一个，没有人不想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他们竟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上了军训的第一课——集体。
赵得立和原大校领导坐在主席台的遮阳棚下，手里捧着下属刚刚泡好的枸杞茶，不约而同地感叹年轻真好。
有了速度的较量，这场跑步最终没能单纯地跑两圈就结束。
程遥也没数一共跑了多少，他们累到只能机械地迈步。
只记得到了最后，这些教官们亲自在前面带队，言语张狂幼稚像是孩子一样，脚底却丝毫不让。
跑完步，章南瘫倒在地上：“累死爷了。”
程遥气也没喘匀，半天缓不上来，却没有像他一样直接躺地上，而是尽力用双腿支撑自己，手臂扶着一旁的树干。
“剧烈运动，之后……不能躺下，对肺不好。”
“不管，没力气了。”
程遥勉强支撑一会儿，也躺下了。
哨声响起。
列队集合。
“今天，没跑过隔壁金融专业，但是，你们超额完成了任务。”
平头脸上的汗水还没消下去，一手叉在腰上继续说：“知道你们跑了几圈吗？5圈，也就是五千米，这个量不算多，但是对于你们来说，应该也不能算少了，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从来就不运动，也有人掉队，但是在这之前，你们还在为了跑两圈而担心，可实际上，你们可以完成5圈的量。”
“我想说的是什么？不要在事情还没做之前就先畏惧它，你的能力，远比你认为的要大，你们可以做成更多的事情。懂了吗？”
“懂了！”
“懂了就解散，之后的训练取消，回去休息。”
“是！”
“章南程遥，去不去洗澡？听隔壁班说浴室开了，就一个小时，要洗的赶快啊，我先去了。”
“好！我们马上就去。”
程遥开始收拾沐浴用的东西，下午的运动量太大，出了很多汗，不洗澡实在难受。
“程遥——”章南拖长了声音叫他。
“你又干什么坏事了。”程遥并不回头，长久的接触，他已经足够分辨章南的各种语气。
“我忘记带洗浴用品了。”
程遥转身回给他一个你怎么不把自己忘了的眼神。
“只忘了带洗浴用品，牙刷和毛巾没忘，真的！不信你看。”怕他不信，章南真的开始翻找自己的行李。
“行了别找了，把毛巾带上，咱俩一块去，用我的就行了。”
“还是你靠谱！谢谢恩人，来我给您拿着~”章南立马狗腿起来。
程遥翻个白眼，默认了他把瓶装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装进自己的盆里分担重量。
有现成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浴室开在食堂旁边，这就意味着他们从宿舍楼出发，穿过半个基地才能到达。
浴室只开放一个小时，人一定不会少，虽然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赶到的时候还是傻了眼。
“这人也太多了吧！”
队伍排了不知道多少列，一窝蜂似的拥挤在门口。
人声嘈杂，依稀能够听见几句不属于学生的高亮嗓音。
两个教官在入口处尽力维持秩序，有出才有进，每次只放五个人进去。
两人早在宿舍就换上了拖鞋，门口处地面上的尘土遇到洗澡渗出的水流，混合成泥泞，加之人挤人的现状，裤腿以下好不狼狈。裤腿以上……也并无风度可言。
两人好不容易进去门口，脱了衣服才发现这还只是第一道门槛。
浴室门内是一个更衣室，仅有的两排柜子，对于这么多学生来说，属实太过狭小了，
再往里是个回廊，连接着淋浴区。
他们就是在这里走散的。
“——章南？”
兄弟丢了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手里的洗发水。
程遥放眼望去，只见一个个美丑难辨的后脑勺，以及白花花的皮肉。
“哥们儿你洗不洗，赶紧的，后边都等着呢！”
“前边磨叽什么呢？”
程遥叹了口气。
找不见人，他只好随着人流往前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么拥挤的浴室洗澡，热气蒸腾，不断有人从更衣室进到里面去，一个挨一个，就好像下饺子一样。
程遥站在水流下，水温有点热，刚一接触到皮肤会有微麻的痛感，但很快体表就会适应这个温度，取而代之的是热水洗涤的轻松舒适。不禁喟叹：果然没有洗发水是不行的。
他关了水，将半个身子探向左侧的隔断玻璃。
“同学，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洗发水。”
那人正在喷头下冲洗头发，面朝墙壁，微仰着头，泡沫沿着发尾滑落到脖颈，顺着脊椎一路流至腰窝。
水声遮挡下那人没有听到，程遥有些尴尬，掩饰般的轻咳一声，增大分贝重新叫他：“同学——打扰一下。”
这次冲头发的人听到了，慢慢转过头，顺手把额前的湿发撩到脑后。
他的额角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一双眼睛带着不解和不满抬眸一瞥，兴许是顾忌着两人**的现状并没有仔细看他。
虽然他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可程遥还是认出了他。
——余限，他记得是这个名字。动员会上宣誓的学生代表。
他的睫毛好长，水珠居然可以挂住而不掉下来。
程遥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又在意识到这样太没礼貌后匆匆偏过头。
“有事？”
“我想借一下你的洗发水。”
程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沐浴露。很快就还，不会耽误你出去。”
余限伸直手臂去拿壁筐里的洗发水，递给他后又去拿下一瓶，“不急。”
“谢谢！”
洗完澡，程遥回到宿舍找章南兴师问罪。
章南难得地没有打游戏，而是继续收拾之前没有收拾完的行李。
程遥看他从包里拿出第十四个充电宝，一瓶400毫升装的防晒乳，以及第N袋零食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就是你没有位置放洗浴用品的原因？”
“我知道你一定会带的嘛，而且我带的都是必需品啊。”
已经不打算纠正他对于必需品的概念界定了，程遥指着刚刚被整理好、此刻摞得方方正正的充电宝们，说：“那你解释一下必需品批量使用的理由。”
“批量使用是刚需，你看咱们一共军训十五天，除去第一天，还剩14天，一天一个刚刚好。还有这个，太阳那么毒，肯定是要做好防护工作的。还有这些零食，军训的伙食肯定不行，你别看今天的菜还不错，过两天就不行了，以后还要指着它们续命呢。”
程遥决定还是换一个问题：“你哪来的那么多充电宝？”
“租的啊，咱们学校有个跳蚤群，二手买卖租赁应有尽有，这些才花了我30块钱。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关注下这些。有便宜不捡，那就是损失！”
“不用了，这种便宜还是让给你来捡吧。”他对这种便宜可没什么兴趣。
“那也行，我的也是你的。这些你随便用，不过别告诉别人啊，宿舍除了照明没有供电，让别人知道了，肯定会来借。这些也就够咱们两个用的，多一个都没有了。”
程遥打个哈欠：“行了，收拾收拾早点休息吧。”
“你先睡，我打会儿游戏。”
宿舍里用的是部队的铁质床架，八人一间。
程遥躺在床上，床板很硬，床垫也不算软，躺着不太舒服。
他翻个身，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嘴地吐槽今天的各种遭遇。
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翻看之前错过的消息。
置顶的联系人有红点显示，他点开来看，消息是20分钟前发的。
程泽：【军训辛苦了，晚安宝贝儿子】
下面配了一张图。
【你老子有好好吃饭（李奶奶包的饺子）。】
程遥浅浅地笑了，没人看到。
手指敲上屏幕，回复他：【睡了晚安，不正经的老爸】
程遥并没有马上睡觉，很奇怪，明明很累很困，但就是睡不着。
然后他点开了班级群，最新一条是名为“木每火羊”发送的长消息。
【亲爱的同学们，为师因为有事没能陪同你们前来，你们有没有带够充电宝和老干妈啊？没带也不要紧，为师刚刚下榻的双人间豪华导员宿舍，发现可以充电，诸生若有需求，可将充电宝放至我宿舍窗台上。为师看到自会为你们充上。不要被教官发现了嗷。】
配图是干净整洁的双人宿舍，房屋墙面上刷的大白和他们这里都不是一个颜色。
床上的白色三件套一看就柔软舒适。身下的床板好像更硬了！
程遥跟着回复了一个鄙视的表情。
放下手机，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累。
是谁家大学军训拉到山沟里，站着吃饭、洗澡排队、宿舍除灯外全天无电[爆哭]？是原西大，和我的大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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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速度与泡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