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一旦从心里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俞兰蕊终于意识到，江采薇和那个男人的相处模式为什么不像正常夫妻。
因为江采薇只是一个外室。
原来如此。
曾经一度，她也曾见过许多被养在外头的女人。
别院里，不知名的巷子深处，有些甚至养在别人家里，一身荣辱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等着对方的到来。
江采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江川呢？
她看了看江川一眼，后者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俞兰蕊想，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外室子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叫了十几年父亲的人，连个名分都没给他母亲？
不过就算以前不知道，如今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不过他就算知道，也说不了什么，做不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人，那人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俞兰蕊心中一动，想起之前任复礼说过江川像一个人。
她盯着那人看了几眼，忽然开了口：“您是不是姓任？”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来。
苏宣和的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讶，旋即上前大喝一声：“大胆！”
俞兰蕊却没看他，只是盯着上头的那个人。
那人身上的袍子料子极好，却穿得极为随意，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矜贵的意味。
听她这么问，那人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起来：“无妨。”
他这么说，苏宣和立刻往后退一步，不再说话。
那人盯着俞兰蕊，笑着问道：“你娘之前跟你提过我吗？”
俞兰蕊摇摇头：“我娘死得早，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爹也不曾提起过我娘。我到今日方才知道，原来我娘还认识您这样的大人物。”
那人听了沉默了片刻，喃喃道：“钟采苓的女儿，果然是跟她一样聪明。”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可话里的意思却已经清清楚楚了。
俞兰蕊的心往下沉了沉，所以果然是真的，那么上辈子江川这个齐王的身份，果然是有些猫腻在里面了。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了俞文璃的声音：“那个……”
俞文璃抬起头看着那人，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怯懦：“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说我往后就跟她一样？”
她说着往江采薇那边瞟了一眼。
江采薇看见她这副模样，脸顿时青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可那人就在这里，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人闻言，方才将目光从俞兰蕊身上移开，看向俞文璃，淡淡道：“你若愿意，便是如此。”
俞文璃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亮，那青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光彩。
俞兰蕊顿时意识到对方心动了。
她在心里头冷笑一声，可刚笑完，却又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那个时候她在老头子的床上醒来，之后她也是这样的。
没有退路了，就只能往前看，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稻草，都要拼命抓住。那人肯给她一个名分，让她有一个安身之处，她就谢天谢地。
都是这样的，为了活命，为了争一条活路，什么都能忍。
那点嘲讽顿时落到了自己身上，笑什么笑，难道她自己又比俞文璃好到哪里去？
俞文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愿意。”
那人点点头，没说话。
俞文璃咬了咬嘴唇，突然又说：“我想求您一件事情。”
苏宣和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看向俞文璃的眼神里带着浓厚的不悦。可主子没开口，他也不好开口。
俞文璃看见苏宣和的眼神，心里头顿时一慌，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不该得寸进尺，可是我就是想请您帮我问一问，我娘在哪儿。”
她说着，突然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我娘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就想知道她在哪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求您帮帮我。”
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俞明扬站在旁边，见她跪下去，脸色顿时变了。
他咬着唇，知道自己此时不该说话，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俞文璃又道：“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没脸说，可她毕竟是我娘，我只有这一个娘。家里头如今就剩我们三个人，没个大人，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求您，求您帮我找找她。”
那人闻言皱了皱眉，侧身看了苏宣和一眼。
后者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老爷，俞大姑娘说的是俞家后娶的那个姓云的。小的略微听过一些，那云氏说是跟人跑了，卷了卖铺子的银子，也有说是被人害了的。众说纷纭，也没个准话。”
那人听了皱了皱眉，苏宣和又说：“此事不难查，俞二姑娘亲手将此事相关的人送在了牢里，对方想必知道的不少，只要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云氏的下落也就清楚了。”
那人这才点点头，赞赏的目光往俞兰蕊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俞文璃身上：“此事我应了，可你要记住，往后要懂分寸。”
俞文璃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可眼睛里的光亮闪闪的。
她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多谢您。”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去拉俞明扬：“明扬，快来给老爷磕个头，往后咱们的日子就靠老爷照应了。”
俞明扬站着没动，俞文璃又叫了一声。
后者站在那儿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有很多事情他不懂，可眼前的情势他看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大姐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大姐了。
她走上了一条以前从未想过的路。一条注定会被世人唾弃的路。
他站在那儿不肯动，俞文璃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拉着俞明扬的手，低声道：“明扬听话，大姐是为了咱们好。往后咱们就有了靠山，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俞明扬仰头看她，默默流泪。
俞文璃看着他的眼泪，忽然间抬手把她抱进怀里，任由他默默靠着自己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一拉俞明扬：“明扬，磕头。”
俞明扬最开始固执地站着没动，可看到俞文璃哀求看过来的样子，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终于跪了下去，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俞兰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江采薇站在一旁，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看着俞文璃，眼睛中满是恨意，几乎要变成火焰把俞文璃活活烧死。
等到那人终于站起来，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向前一步，哀哀切切地叫了一声：“老爷。”
可对方根本就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带着自己手下的人走了。
江采薇站在那儿，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转身看着俞文璃，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你给我滚，现在就滚！我江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俞文璃看着她，却丝毫没有了刚才的怯懦。
她看着江采薇，忽然笑了一下：“不劳您赶，我也不会在您这儿待下去。”
江采薇愣了一下，听见俞文璃接着说：“如果不是江家，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江家的大门，我以后再也不想进来了。”
她说着转过身，往西厢房那边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江采薇：“您放心，我这就走，往后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江采薇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她想骂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也想追上去将对方暴打一顿。可那人刚走，她不敢闹得太难看，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俞文璃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等到俞文璃终于离开，她忽然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瓷片落了一地。
江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边的动静让江采薇猛地抬头看过来，眼睛里全是火。
下一秒，她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江川脸上：“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接他们过来住，哪里会发生这种事情！”
江川捂着脸往旁边躲了一步，江采薇追上去又是一巴掌：“怎么？你还心里头不服？你是不是也被那小娼妇迷了魂？”
江川不敢说话，只是捂着脸飞快地往外逃。
江采薇还要追上去打，就被外头听见动静赶过来的婆子拉住了。她喘着粗气站在那儿，看着江川躲躲闪闪藏在门后的样子，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滚，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江川闻言，顿时转身就跑。
俞文璃回到屋子里，开始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地把能带的都塞进包袱里。
俞明扬站在一旁看着俞文璃收拾东西，忽然问道：“大姐，咱们去哪儿？”
俞文璃闻言，手顿时顿了顿。
去哪儿？
她也不知道。
那人只说会安置她，可也没说会安置在哪。她总不能住到大街上去。
她想了想说道：“咱俩先回家住去，等消息来了再说。”
俞明扬点了点头，问：“那姐姐呢？她也跟咱们一起去吗？”
俞文璃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有人敲门。她顿时如释重负，连忙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的婆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一脸和善。
“俞姑娘。”那婆子说，“我来传个话。卢二那边有消息了。”
俞文璃的心跳了一下，紧张地问：“什么话？”
“老爷让我告诉您，”婆子说，“昨儿夜里，那个卢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