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看着俞文璃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后者正微微翘起下巴，像是一只斗赢了的母鸡，正等着看对手灰头土脸的模样。
她的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火，烧得她一冲动，就抬起了手。
又脆又响的一巴掌毫不犹豫地落在俞文璃的脸上，后者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敢打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俞兰蕊的手又动了。
又是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这回比刚刚还用力，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上，咚的一声响。
“啊！”
俞文璃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尖叫：“俞兰蕊，你疯了！你敢打我！”
俞兰蕊看着她，勾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笑容看起来淡淡的，可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打你？”她说，“打你是轻的。”
俞文璃又捂着脸，又惊又怕，嘴上却兀自不肯服软：“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
俞兰蕊冷笑一声：“就凭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既然你说我不能嫁给江大哥，那就说明你已经做了什么。”
俞文璃闻言，脸色顿时变了，耳边听得俞兰蕊接着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可我知道你要是没点依仗，不会这么得意。既然如此，我打你就是应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俞文璃被吓得顿时往后一缩，靠在了门板上。盯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俞文璃的心底忽然涌上来强烈的恐惧感。
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根本就不怕自己的名声坏了，不怕自己的婚事黄了，她的眼底一片空茫。
她是个疯子。
她心里头那点子得意与幸灾乐祸，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恐惧渐渐升起来，颤声说：“你，你疯了……”
俞兰蕊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容显得真切一些，可落在俞文璃的眼中却可怕得紧。
“疯了？”俞兰蕊说，“我早就疯了，从爹死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疯了。”
俞文璃想起当初对方哭晕在棺材前的架势，张了张嘴，顿时说不出话来。
俞兰蕊又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往自己的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再说这种话，就不是打两巴掌的事情了。”
门关上了。
俞文璃站在那儿，捂着脸浑身发抖。
那两巴掌打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里头。她看着对方关上的门，眼泪流了下来。
她恨，恨俞兰蕊，恨她凭什么这么嚣张；也恨老天爷，恨它不帮自己，让自己昨日晚上功亏一篑。
要是昨晚上成了，要是她进了江大哥的门，要是江大哥把她留下了，那现在哪里还有俞兰蕊嚣张的余地？
她想着想着，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昨天夜里，江川就那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毫不怀疑，对方是在意她的，是想要她的。
可是多了一个人在那里，他终究还是没有答应让自己留下来。
她捂着脸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捂着脸。悔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像虫子一样啃着她，啃得她坐立不安。
昨天那件事情，江伯母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江伯母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轻浮的姑娘，断了江大哥和自己的往来？
越是这样想，她的心里头越是生出害怕来。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脸已经丢了，江伯母已经知道了，那么害怕什么？
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不知怎么的就在心底生了根，渐渐地想不起其他的念头来。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掏出那件胡乱丢进去打定主意以后永远不再穿的衣裳，又拿了出来，盯着它细细地看。
这件衣裳，昨天自己穿上去的时候那么好看，江大哥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睛一亮。
反正已经这样了……
今天夜里，她还要去。
她咬了咬牙，把衣服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
她就不信了，自己豁出脸面去，还换不来一个男人。
俞文璃从未觉得，天黑得这么慢过。
漫不经心地吃过一顿晚饭，她就坐在窗边，等着，等着天黑。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院子里的紫薇花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看不清颜色。
她竖起耳朵听，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站起来，换上那身衣裳，也不敢照镜子，就那么穿上，把外衫套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廊下的灯一盏都没点。
她愣了一下。往日里夜里再黑，廊下总点着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开来，照出个大概的轮廓，今儿怎么全灭了？
下一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两巴掌的印子还在，摸着还有点疼，这会儿反倒让她更清醒。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退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迈步走了出去，贴着墙根儿走。
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团一团的更黑的黑影，分不清是树还是墙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几次差点绊倒。摸到廊柱，就知道往哪边拐；摸到墙，就知道走对了。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有几次差点踩空，吓得她心砰砰跳。
她心里头怕得很，可又不敢停。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不对。
这是哪儿？
她四处看了看，黑漆漆的，一团一团的影子分不清是树还是墙。她心里头慌起来，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她站了一会儿，让自己静下来，仔细回忆白天走过的路。
往右，再往前，穿过那道月亮门……
她摸索着往前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生怕摸错了门。
终于，她摸到了自己想要摸到的门，顿时心头一喜，穿了过去。再拐过两个弯，就是江川的院子。
头顶的月光微暗，在地面上留下一点微光，足够让她看清四周的轮廓。
老天还是帮自己的，她想，至少帮自己照亮了路。
一进江川的院子，她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屋子里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那身量又高又瘦，是个成年男人。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除了江川，还能有谁？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和期待，甜甜叫了一声：“江大哥？”
那人“嗯”了一声，转过脸来。
那一声嗯和转过来的动作，让俞文璃心里头那点不确定一下子散了。
是他，一定是他。他在这儿等她，他知道她会来。
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他。那人被她抱住，身子顿了一顿，却没有推开她。
俞文璃抱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江大哥……你可算……”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俞文璃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黑乎乎的，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轮廓看起来，是像的。
“江大哥，”她颤抖着道，“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久了。从第一回看见你，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不该，我是兰蕊的姐姐，可我忍不住。我每天都想见你，每天都想……”
那人没说话，这让俞文璃有些心慌。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拉，让他摸自己的脸。
“江大哥，你看看我。我愿意的。我愿意跟着你，做什么都愿意。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只要你……”
她说着，把他的手往下拉，按在自己胸口。软软的，暖暖的，心跳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人终于动了。他的手在她胸口停了一停，然后慢慢收紧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猛地缩紧。她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表情，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他离她近了些，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你想好了？”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这一步迈出去，以后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俞文璃拼命点头：“想好了，我想好了。我不后悔，我永远都不后悔。江大哥，我是真的爱你，真的……”
她说着，踮起脚，想去亲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他贴过来了。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裳，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她身上。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可她没躲，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俞文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了。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心跳得更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心里头，满是欢喜与得意。
他抱着她，往旁边的房间走。
门开了，又关上了。
那人压上来。
俞文璃闭上眼睛，搂着他，由着他一下一下的动起来。
疼，可那疼里，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又沉下去了。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恍惚间，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香味很淡，很好闻，是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江川身上常见的皂角气，沉沉的，厚厚的，带着重量覆过来。
她想，江大哥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可那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另一波浪潮淹没了。她闭上眼睛，沉入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那人还在她身上，还在动。迷迷糊糊的，她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能趴在那儿，直到又一次沉入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俞文璃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
那帐子不是她自己。
她愣了一下，昨儿夜里的事方才一点一点涌进脑子里。
她来找江川。她抱住他。她说了那些话。他把她抱进屋里。然后……
她的脸红了，心里头涌上来强烈的喜悦，转过头，想看看身边那个人。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不是江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