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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俞兰蕊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大学》,一句一句地给俞明扬讲。

俞明扬趴在桌上,两条腿在凳子下晃来晃去。他听了一会儿,顺着俞兰蕊的话背了下去,背得一字不差。

俞兰蕊看他一眼:“显摆完了?”

俞明扬嘿嘿一笑:“姐姐,你讲的这些我都会了。王夫子说,以我现在的学问,考童子试绰绰有余。”

“王夫子还说什么了?”

“说我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要是生在书香门第,将来肯定能中举。”

俞兰蕊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俞明扬捂住额头,“我说的是真的!”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俞兰蕊把书拿回来,“会了也得温习,温习完了再去玩。”

俞明扬嘟着嘴,重新趴回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姐姐,”俞明扬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从那次出去之后,回来就变了。”俞明扬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说,“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叫你你也听不见。”

俞兰蕊没有接话。

她看着俞明扬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眉眼渐渐长开,隐约透出几分云氏的模样来。

可她知道,他跟父亲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她的亲弟弟。

可是,每次看见他,她都会想起父亲在的时候,想起父亲抱着他骑在脖子上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们都觉得,以后的日子会更好,谁都不知道,短短时间内,生活会急转直下。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俞明扬知道。

或许永远都不该让他知道。

他是无辜的。

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个孩子,一个会担心姐姐有没有心事的孩子。

也许最开始的时候,她恨过他在自己的上辈子无动于衷,可如今想来,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

“姐姐?”俞明扬见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俞兰蕊回过神来,把他的手拍开:“回去写你的字吧。”

俞明扬嘿嘿一笑,抱起书出了门。

俞兰蕊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窗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零零散散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任复礼。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正想着,窗户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俞兰蕊转过头,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

任复礼站在窗外,隔着窗棂看她,脸上带着笑。

俞兰蕊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任复礼说,“顺道过来看看你。”

“顺道?”俞兰蕊挑眉,“齐王府离这里可不算顺道。”

任复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

俞兰蕊侧过身:“进来坐吧。”

任复礼点了点头,绕过窗子,从正门进了屋。

俞兰蕊倒了杯茶递给他,任复礼接过来,端在手里没有喝,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俞兰蕊看出他似乎又心事,“有话直说。”

任复礼低头看着茶盅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皇叔祖来找过我。”

俞兰蕊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生出奇妙的感觉:“他老人家找你有什么事?”

任复礼复杂地说:“他说了你的事。也说了我的事。”

俞兰蕊放下茶盅,等着他往下说。

任复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斟酌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皇叔祖问我,对你是个什么打算。”

“你怎么答的?”

“我……”

任复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俞兰蕊的眼睛,他生出久违的怯意。

鼓足了勇气开口,一开口却换了话题:“皇叔祖跟我说了很多,说你从江南回来,行宫那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如果我不想个解决的办法,你的名声会坏掉。他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俞兰蕊看着他视线偏移的模样,不觉好笑。

“后来呢?”

“后来我说,这事我不替你做主。你愿意,我怎么都可以。你不情愿,我也不会强求。然后,皇叔祖就说,他会安排。”

他说完,看着俞兰蕊,歉意道:“对不住,这事从头到尾,是我欠考虑。我应该考虑到这些的,早做安排才好。要不是我没想到这些,皇叔祖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就是不知道皇叔祖的安排是什么,只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俞兰蕊听他说完,忽然噗嗤一笑。

任复礼愣住:“你笑什么?”

“笑你道歉的速度太快了。”俞兰蕊笑吟吟的,“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皇叔祖也问过我。”

任复礼的脸色一变:“他找过你了?”

“找过了。”

“什么时候?”

“就在他去找你之前。”俞兰蕊的眼中带上明显的笑意,“他先问的我,后问的你。”

任复礼看着她,想问她说了什么,却莫名地不敢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怕听到不合自己想法的话。

“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想不想嫁给你。”

任复礼的呼吸停了一瞬。俞兰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表情从复杂变成紧张,整个人的姿态都绷紧了。

“你怎么答的?”

俞兰蕊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任复礼眉头紧皱的样子,端着茶盅的手指都在微微用力,目光一错不错地锁在自己脸上。

她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这样紧张:“你很想知道?”

任复礼干脆地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犹豫了。

会不会,她的回答和自己想的不一会?

俞兰蕊低下头,手指在茶盅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我说,我答应了。”

一句话说出去,任复礼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看着俞兰蕊,一动不动,目光从惊愕变成不敢置信,最后复杂得连俞兰蕊都看不清他。

“你……”话到嘴边,却发现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任复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茶盅放在桌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俞兰蕊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任复礼闷闷地说,手掌还捂在脸上,“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放下手,短暂的犹豫后,开口道:“但是我得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任复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现在这个处境,你心里有数。我的想法,你也知道。这条路是一条回不了头的不归路,一旦行差踏错,不光是我,我身边的人都会没命。”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你嫁给我,就是把自己绑在我这条船上,可是,这船随时会翻。你也会跟着我一起送命。”

他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俞兰蕊闻言却只是笑,看着他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任复礼当然记得。

那个夜晚,月光很淡,他给自己抹药,有人出来提醒他,然后告诉他,她是来寻死的。

“那天晚上你说了那句话之后,”任复礼说,“我这辈子就没忘过。”

俞兰蕊看着他,目光认真:“我那个时候说的就是真话,现在,我也不怕死亡。”

她站起来张开手臂,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还怕什么呢?我什么都不怕。”

“连我是个疯子都不怕吗?”

俞兰蕊扭头去看他:“那你觉得,我有没有疯?”

在任复礼的目光中,她大笑起来:“我也是啊。”

她说:“两个疯子在一起,谁才是害怕的那一个呢?是你,是我,还是……其他人?”

任复礼听完这句话,看着俞兰蕊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松开了。

“你的胆子还是一样大。”

“不比你大。”

任复礼笑了一声,伸出手,握住了俞兰蕊的手。

俞兰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哗哗地响。

俞兰蕊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大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是冬日里捧着一盏热茶。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她抬起头,看见任复礼也在看她,平静的笑意下面,涌动着的,是和她如出一辙的疯狂。

任复礼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各自往后退了半步。

俞兰蕊飞快地端起茶盅,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一仰头全灌了下去。

任复礼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的那幅字,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握了握拳:“那个……”

“嗯?”

“我先走了。府里还有事。”

俞兰蕊把茶盅放下:“那我送你。”

“不用。”任复礼终于回过头来,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只是耳根还有些红,“再见。”

俞兰蕊站在屋里,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膝盖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

第二天一早,皇后拍了人过来,请任复礼入宫。

坤宁宫里,皇后坐在窗边,看上去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精神却好了许多。

“臣弟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任复礼坐下来,宫女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皇后看着他,目光平静,脸上带着略有些癫狂的笑意:“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