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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京

辰光初透,长街若浸。青石罅隙间苔痕暗生,夜来微雨,石板犹带润意,将干未干。忽有轿影悠悠,穿行于市廛之间

轿子悄然落地,帘栊微启,露出一双明眸。不远处马车辚辚,轮轴咿呀作响,与市井声相应和

“且停。”柔声命止,轿遂停在熙攘人群之中。沈氏书凝轻提罗裙,扶婢女琴儿手腕,踏杌而下

琴儿急道:“姑娘,尚未至主街,如何便下来了?”

沈书凝目及街景,有挑担之贩,提篮之妇,追闹之童,皆市井烟火气。她素不喜招摇,遂道:“不妨,让轿夫歇息片时。久未出府,如此徐步,倒也惬意。”

琴儿蹙眉,盯着鞋尖,一脸愁容:“姑娘,明日虽有贵客至,可实在不必亲自上街采买。”心下暗忖:自家小姐果然淑德贤惠,与传闻无异,只是那寒疾方愈,终不宜冒风出门

不远处绸缎庄伙计方卸门板,持鸡毛掸轻拂尘灰

沈书凝见琴儿模样,暗自抿笑:“我在府中闲来无事,出来走走也好。况且——”语声转柔,“你生辰将至,总该为你添件新衣。”

琴儿愁容顿消,眉弯如月,连声赞道:“我家小姐蕙心兰质,西京城里再没这般体恤人的了!难怪谢公子对小姐一片痴心。”

此言倒非虚夸,西京城中谁人不知,两位芙蓉女子名动京华:一为当今最得圣宠的临昭公主,另一位便是司马府千金沈氏书凝

沈书凝轻嗔:“再高声,便叫旁人全听了去。”任由琴儿挽着撒娇,全无主人架子。旁人望去,倒像对情深姊妹,款款行于晨光之中

铺面不算临街最显眼的那间,可只要打门前走过,十有**要慢下步子,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洒金的“柔锦坊”三个字,笔画圆润敦厚

推开那雕花木门,听见一声极轻的铜铃声,门楣上悬着个小巧的铜铃,声音清脆却不张扬

迎面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新料子特有的浆水气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店堂不算太大,却收拾得敞亮,南北两面开窗

“此店中新到苏杭料子,与这位贤淑温婉的小娘子最相宜,可要几匹瞧瞧?”

沈书凝收目光,落琴儿身上:“家妹生辰将至,烦请掌柜选最合宜之绸缎。”

贾人善察言观色,旋即注目琴儿,笑靥推荐。颜色鲜亮缎子铺展柜台,日光斜照,映流水般光泽

颜色鲜亮的缎子在柜台上铺展开来,日光斜斜地照进去,映出流水一般的光泽

二女并肩立柜前,其一伸手轻抚藕荷色绸缎,指尖停留片刻:“便此妆花缎。”

“小娘子内行。”贾人目露喜色,“此江宁织造今岁新样,一匹仅出五丈,统共无几。娘子手中此匹,昨夕方到,尚未上柜。”

店堂寂静,唯闻量尺轻划过料子声,铜剪磕柜台轻响,偶有翻动布料窸窣声。日光、檀香、各色绸缎光泽,伴若有若无铜铃声,皆融于一处,软软托此半日辰光。

琴儿抱裁剪毕绸缎,随沈书凝身后,满目笑意,全然不顾前头那人早已回首望她。

“当心脚下,你呀,莫未到府上便脏了。”

“那自然是不能,我可要把它当宝贝供着呢。”

忽闻马蹄声自远而来,初仅微震,隐隐约约,二人未甚在意,此街往来车马不绝,本不稀奇,可那声音来得太快了,快到有些不正常

“当心!”

沈书凝未及回神,已被琴儿推开。猛抬头,马已至三丈外。骑手伏身,一手攥缰,一手握鞭,正连连抽击马臀。背后负包袱,油布裹束严实,随剧烈颠簸一下下拍打其背

未看清来人面目,沈书凝急扶瘫坐在地上的琴儿,惶遽问道有无伤处。琴儿踉跄数步,足跟似踩到何物,几欲倾跌。待稳住身形,方见所踩正是那藕荷绸缎,可惜已被砖缝间残雨染灰

周遭议论纷纷,皆斥那快马之人,无人留意二女遭遇。似在庆幸被撞者非己

“无碍,小姐无恙便好。”,琴儿拾起锻匹,不悦皆形于色,“在我怀里还没捂热乎呢,果真弄脏了。”

沈书凝心犹悸动,手颤不已。低首自视,衣裳前襟为风掀得皱褶,袖口沾数点马蹄踏起泥浆,泥点尚湿,正缓缓洇开

心有余悸回首,见马蹄踏过的青石板,似有裂痕不断

忽闻环佩玎珰,一女子自东徐来。青衫素裙,腰系流苏,步履轻盈若踏云。牵一匹红棕骏马,行步不疾,衣摆于湿漉石板上轻扫而过,鞋尖绣小小兰花,随步履若隐若现

女子着月白衣裙,色素净似才从月光裁下,唯领口袖边压细细藕荷滚边。乌发绾成简髻,插素银簪,此外更无装饰。整个人若从水墨画中行出。

见此般眉目如画之容,惹人不觉多看。沈书凝如是望她。

女子目注远方,似有些急切,目光掠两旁铺户、人群、摊贩,带一丝淡淡好奇,却不过分停留

“小姐……小姐……”琴儿牵沈书凝衣袖,将出神者拽回。

“啊?何事?”沈书凝不知何处而来的心虚,佯作无事理理衣襟,对上琴儿目光

“我说快回府吧,这袖口都脏了,趁着这些泥渍还没干,早些回去洗净了”

“嗯,回府”

“糕——刚出笼的桂花糕——”

“枣泥糕——绿豆糕……”

循声而望,一精瘦伙计立店前吆喝,架三四层竹笼,高可逾人。笼屉边缘白气蒸腾,丝丝缕缕,袅袅而上。伙计扯嗓而呼,声音不疾不徐

琴儿闻香,步履稍滞,旋即若无其事,趋步跟上前人

“馋了?便买些归去。”

见自家小姐心细若此,自己的微意心思根本藏不住,琴儿赧然,急摇首推辞

可沈书凝似是未瞧见一般,径直朝着糕点铺行去

那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旧木匾,上头携着“酥雨” 二字。年岁久了,木纹泛出灰白色,字迹漫漶,不细审还以为是道裂纹

铺子前是一溜三尺来长的柜台,樟木所制,边角磨得溜光水滑。柜面上列着五六只青花瓷盘,盘底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夏布,盘中诸色点心,码放整整齐齐

沈书凝立雾气氤氲中,各色皆索要些许

掌柜见大主顾至,目眯如线,手底却不停歇,取几张粗草纸折成斗状,把糕点码进去,三折两折,用细麻绳一系,递了过来

“我是想着明日客至,可尝尝这西京糕点,可不知是否食得惯,故劳烦琴儿先品其味。”

沈书凝素日不喜言笑,却常逗弄琴儿。二人遂嬉笑一路

轿夫尚候在原处,琴儿打起轿帘,沈书凝侧身而入,纤纤玉手扶稳轿框,微微欠身坐定

“琴儿姑娘,怎得去了这么久啊”,一位着青衣短褐的小轿夫问道

方才抛却脑后之不快,复为人提起。琴儿叉腰,满面不愉:“别提了!不知哪处山野莽夫,竟敢大街纵马,险些伤及我家小姐。待我寻着那人,看我不拿鞭子抽他屁股!”

琴儿素性直爽,自幼伴沈书凝长成,最见不得人欺她家小姐

“罢了。”,帘后人低唤:“起轿吧。”

为首的轿夫应声“喏”,肩头微耸,轿杆压肩,轿身稳稳升起,不晃不摇

前有石桥,桥不高,恰好可望见大半条街。桥下有船穿行,船娘立在船首摇橹,沈书凝掀一角小帘,河面波光潋滟,倒影摇曳

忽有一身影快步至轿前,逼停众人。未等轿夫驱赶,其人先启齿:

“适才闻家兄冒犯娘子,还望云水襟怀之佳人勿动气。云汀此间代兄致歉了。”

沈书凝透过窗缝,看清了此人的着装,乃方才所见女子。彼立于风中,衣袂轻扬,额前细碎之发随风拂动。

日头渐高,苏云汀立于桥中央,砖瓦上犹存昨日夜雨湿痕,映着她的素衣,泛细碎光芒,成一幅温软、流动之水墨画

“原来那人是你兄长。”琴儿满腹气闷正无处泄,今见人自投来,瞥轿中无应,便自顾言下去,“好在今日未伤到我家小姐,不然我掘地三尺,亦要将你兄长寻出!”

见眼前女子光风霁月,温和谦顺,琴儿似觉语气稍重,有些无措

正不知如何是好,轿中人替她解了围,“好了琴儿,冲这位姑娘使气也无益,罢了,回府吧”

帘中人仍无动作,唯飘飘然传出一句婉约之声

这京中女子果皆柔媚。苏云汀松口气,幸遇到好说话之主,不然若追究,兄长可就惨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轿已欲起,苏云汀牵马转身,沿来路缓缓行去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人群里,若一滴水落入池塘,轻轻漾开,复轻轻不见,沈书凝这才徐徐放下朱窗垂帘

此乃苏云汀初至京城。果是通衢闹市,繁华雍容。城外歇脚客栈住惯了,今立于黑底金字匾额前,竟有些挪不动步

不见拴马桩,阶旁却是立着两方上马石,石面被磨得油光锃亮

方在里间忙毕的店小二见又来客,急往里让,恐怕慢待了人:“来,娘子,里面请!”

面对此番热忱,苏云汀嘴角微僵,旋即挤出礼数周全之笑:“这马……”

“咱这马都拴后院,有专司马厮照看,不消忧心。”

她将马绳递与店小二,觑了一眼“高升客楼”招牌,径自入内

一楼人声鼎沸。跑堂托黑漆盘于人丛中穿梭。三哥倒会拣地方。此间既客栈又酒楼。往楼上去,梯窄而陡,踩上吱呀作响

二楼廊道幽暗,唯尽头一窗透光入来。房门一扇挨一扇,门楣钉铜牌,镌各式字号

唯有一门前悬小铜铃串。苏云汀见门微掩,推而入之

屋里陈设素简,一张木床,铺着蓝布褥子,一张条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脸盆架,架上搭着条白布手巾

“在外瞧着这客栈怪高敞,还忧心会住不惯,不过这里头倒还挺合我”

漠舟将包袱中短刃一一列于案上。见有人猝然闯入,已不及遮掩。然看清来者后,遂懈下了防卫

“你怎得跟来,不嫌我过于操急了?”

苏云汀未即答,提起茶壶,注清露于素盏。一盏推至漠舟手边,一盏自持,徐徐而饮。水汽氤氲间,窗外檐角有铁马轻叩。待盏中波平,方抬眸,眸光映着暮色沉霭,让人看不真切

“听声音,想是伽南师姐她们。”初登西京,苏云汀但求速速安顿,不愿复与漠舟争,“我去迎迎。”

此番入京,非为寻常

大漠孤烟,朔风卷地,那是长河落日,驼铃苍茫。此番却要步入九重阊阖,行那非常之事,属是身不由己

漠北立国久矣,地瘠民贫,虽拥铁骑,终欠文治。为求天子开边市、授技艺,以安黎庶、固国本,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所献者,金珠驼绒,乃至骨肉至亲,不可胜数

然则天子驻雄兵于玉门,闭关门如铁锁,凡所求请,一应推阻,但受其贡,不施其惠

漠北王深知,久候无益。乃明面上旌旗依旧,暗地里却遣她们这一行人身负王命,悄然南下,潜入帝京

此行是欲观其宫阙之高巍,察其市井之繁盛,更要探那九重之上的虚实动静、天子朝堂的真正心思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于这大漠与天朝的博弈之间,为族人寻得一线生机

这一去,便是风起于青萍之末。

“漠舟,你这急性子再不改,涉险此地,焉能成事?”,其声泠泠,如冰下流泉,清冽中自有千钧之势

漠舟素性刚烈,认为此番入京,众人过于恇怯,“当昭告天下,使那无道昏君知我漠北男儿非好惹者。”他倡言直闯宫禁,伺隙行刺那狗皇帝

语未竟,苏云汀已蹙额止之:“不可。”

漠舟面赤,怏怏不悦:“尔莫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既如此,某且先行,为尔等探路则是。”乃不顾而去

苏云汀知其血气方刚,拦阻不得,遂单骑蹑跟其后。伽南诸人亦扬鞭疾追。一行人马,竟于这京华之地分道疾驰,好在终得团聚

被师姐这一斥,漠舟耳赤,他知晓彼时一腔热血,险些闯祸,连忙抱拳向苏云汀致歉

苏云汀颔首:“三哥不必如此。我知你亦为国事忧心,有此斗志,诚然可嘉。只是此番危机四伏,临近天子,当慎之又慎。具体事宜,尚须从长计议。”

正是。暮月笑道:“漠舟,往后可莫再这般性急了。伽南,你也别太严肃,初到西京,何不逛逛?一路劳顿,且歇息片时,云汀,走,咱们再要几间房去。这一路你时刻忧心忡忡,如今且放松放松。”言罢,挽了苏云汀便走

暮月素来疼惜这小师妹。忆昔孤烟大漠之中,暮月与伽南自幼同习武艺。直至某日,师尊命二人携漠舟、苏云汀同修,乃为沙海门添新生。不过自这两兄妹入门后,四人遂为漠北国王暗遣之使,专听王命,以行密事

二人行至柜前,暮月呼来掌柜,“再索寻常房二间,上房一间。”,随即探向腰间钱囊,见苏云汀似有疑惑,回首于云汀低语道:“此番入京,险象环生。我曾求王,欲留你于漠中,我三人定不辱命。然王言我四人缺一不可。而你涉世尚浅,今又重任在身,何不先享享这京城之美?”

言下之意,上房乃为自己所备。苏云汀急忙掩下暮月的右腕,“京城之美,师姐岂不可共赏之?云汀幼承庭训,当以节俭为本。我漠北地瘠民贫,素来苦过。此间寻常房舍,云汀已觉甚佳。况我四人本为一体,怎可为云汀独示殊异?”

自少时,暮月师姐便极宠自己,如今到了京城亦然,苏云汀不觉目框温热,何其有幸被此般护着。三哥虽性急,可自己若被人欺负,必是首出相护。伽南师姐性虽冷若冰霜,可最是忧心自己,四人中她的武艺最高,每传授之际,未曾失过耐心,虽未亲口诉其怜爱之意,可每次于任中受伤,总是受其悉心调护,甚至似有泪痕,只不过伽南师姐总避开视线,苏云汀亦不知看的是否真切

“那便好。若真定了上房,你定要哄伽南去住了。”暮月故作黯然,眉间凝愁,“哎,我对你这般好,你却总念叨着伽南师姐,真真令人伤心。”

话虽如此,眼角却藏笑意。她最爱看这小师妹吃瘪时那副无措模样

苏云汀果然急了,忙挽起暮月臂膊,亲昵地凑过去:“怎会!我知暮月师姐最疼我了。”语稍顿,又续道,“我时常提及伽南师姐,实因她总查我武功有无偷懒。且她那般冷若凝霜,常令我惴惴不安,恐是何处做错了事……”

话音未落,笑意忽凝于唇际

伽南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目光定定望来。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静若深潭,看不出喜怒。廊间光影沉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一时竟辨不清立了多久,又听了多少去

暮月亦觉异样,回首看去,手中房门牌号险些握不稳

“如此说来,明日去那司马府,只能你独自前往了。”

四人围坐一室,烛火摇曳,将人影投于壁上,恍若墨痕。窗外市声渐远,唯余更鼓隐约,一二声自远处传来

漠舟此言一出,伽南眉间微蹙,如覆薄霜。她沉吟片刻,方启齿道:“此计凶险。京城非漠北,司马府更非寻常人家。沈毕此人,我等素未谋面,只知他曾驻边塞,与苏焰有旧。然二十余年过去,人心易变,万一他……奸邪狡诈,识破此局,以冒充将军之女为名,将云汀扣于府中,那时节……”语未竟,目中含忧,望向苏云汀。

烛光跳跃,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

此计确是漠北王数十年前便布下的棋子。当年遣细作混入朝中,那苏焰化名投军,一路坐到了将军之位,于边境与沈毕结识,结下交情

后苏焰战死沙场,刚好以此之由,其“遗孤”苏云汀,便成了今日入京的由头。兵部侍郎沈毕,位高权重,若能近其身,探得宫闱虚实,大事可图

然这一步,终究要苏云汀去走

云汀垂眸,指尖轻抚案上茶盏,盏中茶汤已凉,映着烛光,泛浅浅金圈。她抬首时,目中已无半分迟疑:“师姐不必过忧。苏焰当年与沈毕相交,书信往来,皆可佐证二人交情之深。如今将军已死,我的身份无从查究,此番冒充前往,只作寻常拜访,不露痕迹便是。”

“可万一……”

“伽南。”暮月忽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旋即又扬起笑意,似要将这凝重的气氛冲淡些,“你莫不是忘了,还有我们呢,明儿个,咱们扮作随从,同云汀一道去便是。司马府再大,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伽南闻言,默然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只是眉间那抹忧色,却未曾散去

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似有风起

一夜无眠,四人辗转竟夜。忧心忡忡间,终盼得东方既白